「書讀到肚子裡才是學問,擺在那裡只是廢紙。以前是我痴了,為了幾張廢紙,差點把最珍貴的人弄丟了。」
傷好之後,爹爹幹了一件讓所有人驚掉下的事。
他在城南的集市口,支了個攤子。
不是代寫書信,也不是賣字畫。
那攤子上掛著個幌子,上面寫著四個大字一一專打司。
他要做訟師,也就是俗稱的訟。
是讀書人最看不起的行當,被視為搬弄是非、唯利是圖的下九流。
11
可爹爹不在乎。
他說:「這世上的道理,書裡講不通,衙門裡也講不通。那就讓我用這殘軀,去幫那些講不通理的人,爭一個公道。」
爹爹雖然手廢了,但腦子好使,讀大慶律例,更重要的是,他經歷了這一遭,看了場的彎彎繞繞。
再加上阿孃這個百事通。
阿孃負責去市井裡打探訊息,清對方的底細、把柄;爹爹負責寫狀紙、出謀劃策,專門找律法裡的。
夫妻倆一文一武,一明一暗,竟然配合得天無。
第一個案子,是幫隔壁賣豆腐的王寡婦,從無賴小叔子手裡爭回了房產。
爹爹沒有,而是讓阿孃去散佈那個小叔子要把房子賣給青樓做分號的謠言。
周邊的鄰居怕影響房價和名聲,聯名上書施,爹爹再呈上一紙言辭犀利的狀書,直接把那無賴送進了大牢。
一戰名。
蘇家的日子,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阿孃再也不用去賣那些人的肚兜了,穿回了面的綢緞,頭上也重新上了金簪。
但我發現,阿孃變了。
以前出門,總是要把臉畫得像個妖,生怕別人不知道漂亮。
現在,只畫淡淡的妝,穿著素雅的子,走起路來也不再扭腰肢。
我問為什麼。
阿孃正在燈下給爹爹護手的棉套,聞言溫一笑:
「以前那是為了武裝自己,怕被人看輕了,只能張牙舞爪。
「現在不用了。
「因為我知道,不管我穿什麼,不管我變什麼樣,都有個男人會擋在我前面,告訴我,我很幹凈。」
日子若是這麼過下去,也算圓滿。
但我沒想到,爹爹的訟師名頭越來越大,竟然惹來了當年的仇人。
一年後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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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把爹爹送進大牢的周大人,也就是現在的京兆尹,派人送來了一封請帖。
請爹爹去赴宴。
這是一場鴻門宴。
12
誰都知道,爹爹這一年在公堂上,幫窮人翻了不案,得罪了不老爺的錢袋子。
阿孃拿著請帖,手在抖:
「不能去。清河,咱們搬家吧,離開京城。」
爹爹卻很平靜。
他正在教我寫字。
他握筆的姿勢很怪,因為手指不直,只能用拳頭握著,寫出來的字卻蒼勁有力,著一子刀鋒般的銳氣。
他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正字。
「歲歲,這個字,怎麼念?」
「正。」我說。
「對,正。」
爹爹放下筆,看著阿孃,「如煙,躲不掉的。咱們躲了一輩子,從祖宅躲到這市井,還要躲到哪裡去?」
「周大人這次不是沖我來的,是沖著咱們手裡掌握的那些關于漕運貪腐的證據來的。」
是上個月,一個垂死的老船工塞給阿孃的書。
牽扯到周大人私吞糧的驚天大案。
阿孃咬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給他!把證據給他!咱們只想過安生日子,不想當英雄!」
爹爹走過去,輕輕抱住了阿孃。
「給他,我們就能活嗎?」
爹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他拿到東西,為了滅口,我們一家三口必死無疑。」
「而且hellip;hellip;」
爹爹看向窗外那明月,「如煙,你還記得當初在衙門口,你為了救我,彈的那首《十面埋伏》嗎?
「那時候我就在想,我的妻子,一個子,尚且敢為了正義公道,不惜名節,敢破釜沉舟。
「我蘇清河讀了四十年聖賢書,若是臨了了,連個娘們都不如,那我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有何面目hellip;hellip;做你的丈夫?」
阿孃哭不出聲了。
知道,攔不住了。
這個男人骨子裡的那種痴,那種迂,其實從來沒變過。
只是以前是為了虛名,現在是為了良知。
「好。」
阿孃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狠厲起來,就像當年提著水盆潑那群親戚一樣。
「既然要鬥,那咱們就鬥個大的。」
轉回屋,從床底下的暗格裡,拿出了那個珍藏多年的、以前在樓裡用的胭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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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赴宴。我去做我的老本行。」
「你要做什麼?」爹爹問。
阿孃回頭,悽然一笑:
「周大人雖然位高權重,但他有個死一一他怕老婆,更怕他那個當宰相的老丈人。
「今晚,我要去宰相府,給那位過壽的老夫人,唱一齣這京城裡最彩的戲。」
那一晚,月亮很圓,也很紅,像是一隻充的眼睛。
爹爹揣著那封書,一青衫,獨自去了醉仙樓赴那場必死的鴻門宴。
阿孃換上了當年那流仙,抱著修好的琵琶,坐上了去往宰相府的馬車。
而我,被他們鎖在了地窖裡。
只留下一封信,和足夠的幹糧。
信是爹爹寫的,只有十個字:
「只有香如故,無愧天地心。」
13
地窖裡很黑,只有老鼠啃噬木頭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