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夜,也許是一生。
我把爹爹留下的信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直到頭頂的木板被人掀開,刺眼的進來。
我舉起那把生銹的剪刀,對著亮嘶吼:
「別過來!我有刀!」
「歲歲。」
一聲疲憊至極、卻又溫至極的呼喚。
我愣住了。
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是阿孃。
逆著站在那裡,上那件華麗的流仙已經破敗不堪,擺上全是泥濘和hellip;hellip;暗紅的跡。
的妝花了,那一向梳得一不茍的髮髻也散著,像個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將軍。
在笑。
「出來吧,小丫頭。」
出手,那隻手上全是傷口,「天亮了,雨停了。咱們hellip;hellip;去接你爹回家。」
我是後來才知道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晚在宰相府,阿孃並沒有唱曲。
當著滿堂賓客和那位威嚴的宰相夫人的面,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了一包藥渣。
那是花重金,從周大人府上那個被發賣出來的倒夜香的丫鬟手裡買來的。
那是周大人為了不想讓家裡那個悍妻管束,給髮妻下的慢毒藥。
阿孃說:
「夫人,民是下九流,懂這世上最臟的手段。
「周大人想做宰相大人的乘龍快婿,又嫌棄貴府千金管得寬。這藥,紅塵,吃上半年,人就神志不清,癱瘓在床,大夫只能診出是中風。
「民今日來,是用這包藥,換我夫君一條命。」
宰相夫人震怒。
立刻帶著府兵和醫,闖進了醉仙樓。
14
而此時的醉仙樓,早已是一片狼藉。
爹爹沒有等到阿孃的救援。
他在酒席上,面對周大人的威利,面對四周埋伏的刀斧手,做了一件讓周大人膽寒的事。
他把那封染的證據,當著周大人的面,吞進了肚子裡。
周大人瘋了。
「剖開他的肚子!給我拿出來!」
那些刀斧手一擁而上。
爹爹一介書生,手無縛之力,卻在那一刻,抱住了周大人的,死死不鬆手,甚至一口咬下了周大人的一塊。
他是在拖延時間。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給阿孃爭取哪怕一炷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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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宰相府的人沖進去時,爹爹已經倒在了泊裡。
他的肚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腸子都流了出來。
但他還在笑。
滿是地笑。
他對那個面如土的周大人說:
「周大人hellip;hellip;你輸了hellip;hellip;
「那封信hellip;hellip;是假的hellip;hellip;真的hellip;hellip;早就送去了hellip;hellip;史臺hellip;hellip;」
這是爹爹這輩子撒的第一個謊。
爹爹沒有死在當場,他被抬回了家。
但他傷得太重了,五臟六腑都碎了。
大夫來看了一眼,搖搖頭,留下一句「準備後事吧」就走了。
那個黃昏,殘如。
爹爹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阿孃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沒有哭。
一直在給爹爹臉,掉那些汙,一遍又一遍,直到出爹爹原本清俊的眉眼。
「如煙hellip;hellip;」
爹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在。」阿孃湊過去,把耳朵在他的邊。
「我hellip;hellip;厲不厲害?」
爹爹像個討賞的孩子,費力地扯角。
阿孃笑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爹爹的手背上。
「厲害。你是這京城裡,最厲害的大訟師,最厲害的男人。」
爹爹滿足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頭,看向在床腳哭淚人的我。
「歲歲hellip;hellip;過來。」
我撲過去,跪在床前,哭得不上氣:
「爹爹hellip;hellip;你別死hellip;hellip;歲歲聽話hellip;hellip;歲歲以後好好寫字hellip;hellip;」
爹爹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我的頭,卻抬不起來。
阿孃抓著他的手,放在了我的頭頂。
「歲歲,爹爹這輩子hellip;hellip;讀了很多書,卻沒活明白。」
爹爹看著我,目渙散,「直到遇見你阿孃hellip;hellip;我才知道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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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輩子,不在于生在什麼地方,也不在于死後有沒有牌坊。
「而在于hellip;hellip;你的心裡,幹不幹凈。」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如煙hellip;hellip;下輩子hellip;hellip;投胎個好人家hellip;hellip;別再遇上我這種hellip;hellip;窮酸hellip;hellip;」
「閉!」
阿孃突然厲聲打斷他,聲音抖卻堅定,「蘇清河,你聽著!
「下輩子,你也別想甩開我。
「你做乞丐,我跟著你討飯;你做和尚,我去燒香。
「你是我的人,生生世世都是。」
爹爹愣了一下。
然後,那一抹極淡的笑意,凝固在了他的角。
那隻放在我頭頂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
院子裡那棵枯死的梅樹,竟然在風中,飄落下最後一瓣乾枯的花瓣。
只有香如故。
15
周大人倒臺了。
宰相為了整死周大人,恢復了爹爹的功名。
周大人因為謀朝廷命,加上貪汙、下毒,數罪並罰,被判了斬立決。
行刑那天,阿孃帶著我去了。
穿著一縞素,手裡提著一壺酒。
當周大人的頭顱滾落下來時,阿孃把那壺酒灑在地上。
「當家的,仇報了。」
「你可以安心走了。」
爹爹走後,族裡的親戚又來了。
他們看我們孤兒寡母,又起了吃絕戶的心思。
「柳氏,蘇清河死了,你一個外姓人,還帶著個拖油瓶,佔著蘇家的房子不合適吧?」
「改嫁吧,三叔公給你找了個殺豬的,不嫌棄你。」
這一次,阿孃沒有潑水,也沒有拿把柄威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