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難過。
我扯了扯阿爹的袖子,想告訴他,我不傻。
可我發不出聲音。
長公主停下腳步。
今天沒帶鞭子,手裡只著一隻白玉酒杯。
沒理劉貴妃,而是轉頭看向阿爹:
「謝如琢,有人罵你閨是傻子。你聾了?」
阿爹渾一抖。
他抬頭,看了看盛氣凌人的劉貴妃,又看了看眼眶紅紅的我。
那一刻,我覺握著我的那隻大手,手心裡全是冷汗。
但他沒有鬆開。
反而握得更了。
阿爹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
雖然還在抖,但他擋在了我面前。
「貴、貴妃娘娘。」
阿爹的聲音不大,還有點結,但字正腔圓:
「臣的兒阿滿,五歲能識千字,六歲能通音律。只是遭逢變故,失了聲,並非痴傻。」
周圍的笑聲小了一些。
劉貴妃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這個窩囊廢敢頂:
「喲,還是個護犢子的?不會說話就是殘廢,本宮說錯了嗎?」
「《禮記》有云,凡民有喪,匍匐救之。」
阿爹突然不結了,書呆子勁兒上來了:
「娘娘為后妃之首,當母儀天下,懷仁之心。如今對著一個五歲稚口出惡言,譏其殘缺,非但失了皇家統,更顯……更顯德行有虧!」
死一般的寂靜。
連我都驚呆了。
阿爹……竟然在罵貴妃缺德?
劉貴妃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氣得臉上的都在掉:
「大膽!你個小小探花,竟敢教訓本宮?來人!給我掌!」
兩個太監立馬沖了上來。
阿爹嚇得閉上了眼,把子一團,卻還是死死護著我。
「啪!」
一聲脆響。
預想中的掌沒有落在阿爹臉上。
一隻白玉酒杯飛了出去,準地砸在那個領頭太監的腦門上,砸得他頭破流。
長公主慢條斯理地了手:
「本宮的人,什麼時候到你們這群狗奴才手了?」
走到劉貴妃面前,比劉貴妃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
「劉氏,你是不是忘了,這皇城司的上一任提點是誰?」
劉貴妃臉煞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什麼?陛下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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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幹什麼。」
長公主微微一笑,手幫劉貴妃理了理鬢邊的步搖。
那作輕得像是在人的臉,可劉貴妃卻抖得像篩糠。
「我只是想提醒你,謝如琢雖然窩囊,但他是我李長歌明正娶的駙馬。他那張臉,只有我能打。你若再敢爪子……」
長公主的手指劃過劉貴妃細的脖頸:
「我就讓你知道,這麟德殿的地磚,也是能染紅的。」
5
皇帝駕到的時候,氣氛正尷尬得能摳出一座皇陵。
皇帝是個笑面虎。
他像是完全沒看見劉貴妃慘白的臉和地上的碎玉片,笑呵呵地賜了座。
「皇姐新婚燕爾,朕心甚啊。」
皇帝舉起酒杯,「聽聞謝卿才高八斗,今日家宴,不如即興賦詩一首,助助興?」
這哪裡是助興。
這是要把阿爹架在火上烤。
若是作得不好,是大不敬;若是作得好了,搶了風頭,更是大不敬。
阿爹端著酒杯,手抖得酒都灑出來一半。
長公主坐在旁邊,剝了一顆葡萄扔進裡,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似乎也想看看,這個男人除了會掉書袋,到底還有幾斤幾兩。
阿爹巍巍地站起來。
他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看坐在旁邊冷眼旁觀的長公主。
最後,他的目落在了我上。
我正在啃長公主遞給我的一塊桂花糕,角全是渣。
阿爹突然笑了笑。
那種很無奈,卻又很溫的笑。
「臣……獻醜了。」
他並沒有作那些歌功頌德的華麗辭藻。
他看著殿外的月亮,緩緩念道:
「微臣本是蓬蒿人,誤瓊樓最高層。
且把真心換明月,唯願稚子遠風塵。」
詩很直白,甚至有點土。
大意就是:我本來就是個種田的,不小心進了你們這個高階局。我也沒啥大志向,就想對我老婆好點,讓我閨離這些七八糟的事兒遠點。
殿一片寂靜。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大臣們面面相覷。
這詩雖無文采,卻著一子坦和……慫得理直氣壯。
皇帝瞇起了眼睛,似乎在審視阿爹這番話裡有幾分真假。
半晌,皇帝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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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唯願稚子遠風塵!謝卿果然是個顧家的實誠人!賞!」
宴席散場的時候,阿爹的後背都了。
剛出宮門,他就一,差點跪在地上。
長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他的後領子,把他像提溜小一樣提溜進了馬車。
「出息。」
長公主把阿爹扔在墊上,嫌棄地遞給他一塊帕子。
「你的汗,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把你扔進水裡泡了三天。」
阿爹接過帕子,一邊汗一邊傻笑:
「殿下,臣剛才……沒給您丟人吧?」
長公主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扔進了阿爹懷裡。
「膳房順的,涼了,湊合吃吧。」
阿爹捧著那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捧著個寶貝。
我看得很清楚。
長公主轉過頭看向窗外的時候,角翹了一下。
6
我們以為這一關算是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