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哼一聲，「老的事還早著呢。」
不知為何沈績忽然想到老的事，他躺著看我，問：「你老了也會是這個樣子，這樣笑嗎？」
笑？
我臉。
「是怎樣？」
他凝神注視著，手指輕輕比劃，「就這樣，沒心沒肺，好像我死了你也懶得流一滴淚似的。」
臉上神慢慢收斂，我觀察他，他眉眼帶著笑，不知道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因此試探他。
「若我真沒心沒肺，早拋下你改嫁去了，你答應嗎？」
沈績蒼白，他極快地消瘦下去，連眼神也輕得像羽。
他好脾氣地開口：「你先說說，你想改嫁誰？」
我當真想了想，指尖抵著下尖。
「唔，城東的李侍郎，他早早喪了妻，說不定和我能聊到一起去。」
「還有張廷尉，每次他來家裡赴宴時，一見到我就臉紅，笑起來角有兩個小窩，蠻好玩的。」
「對了，娘說之前跟我議過婚的那幾位郎君，至今竟也沒有娶呢。」
我話裡有多賭氣的意思，連自己都不清楚。
可一轉頭，沈績卻劇烈咳嗽起來，整個掌心連同那孤零零的白髮都被浸了。
我嚇一跳，慌著給他。
「等等，等等，你今天先別死，我還沒準備好呢！」
沈績氣笑了。
他轉過頭來，冰涼似鬼魂的手在我上，彷彿在找什麼，「濟盈，你的心呢hellip;hellip;你那顆口口聲聲說早就給了我的心呢！」
晴刺眼一晃，樹間，婆娑影。
我嘆氣。
「既然心給了你，你就該在自己上找呀。」
沈績怔怔。
「若找不到，便是你弄丟了。反正我這裡是沒有了。」
我握住他的手，放回他膝上。
6
那日氣得沈績嘔，我以為他算看清我這兩年的裝模作樣。
不想他卻撐著一口氣，對我越來越好了。
賬房先生日日往他屋裡跑，接那一沓一沓的田產房契，換到我的名下。
還有一群看著就怕人的家族死士，沈績也給了我。
我皺眉讓他們下去，問沈績：「家產便也罷了，給了我總比便宜那些討人厭的親戚好，可這些人，我留著有什麼用？我又不幹打打殺殺的營生。」
屋，燈火一簇一簇，燃在桌邊，沈績披伏案，執筆清點著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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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了咳，磨著墨：「我的小娘子，你當這麼大的家產你一個人守得住？等我死了，他們還不把你吞了，早做打算，總比我在黃泉底下不安心的好。」
我低眸，揪著幾案下鋪著的氍毹。
「往後我的事，自有我新夫婿心，你何必呢？」
沈績頓筆，斜眼瞟過來。
「現在氣死我，可不劃算。」
氍毹上的絨被我揪得糟糟，一如我被沈績擾煩的心，「我就不明白！你幹嘛這個時候才對我好？從前我一顆心吊你上的時候你不以為意，沾花惹草，把我氣瘋。」
燭火搖，我投去一眼，似怨似訴。
「是你把我這個樣子的hellip;hellip;」
沈績偏頭，苦笑，「所以我遭了報應。自賭其，反其害，老天爺玩兒的這一手，我輸了。」
他說，他終其半生尋求的東西，一開始就從我這裡拿到了，可惜他不知道。
我沒聽懂，迷茫地看著他。
他卻擺擺手，讓我不要了，燭火晃在賬本上，看得他眼睛疼。
7
幾日後，皇帝的詔書下來，我才知道沈績急著代後事的原因。
mdash;mdash;他要跟著建武將軍南下徵吳。
我詫異不已，撐開許久沒穿的服，替他穿上，「你病這樣，還讓你隨軍打仗，陛下這不是催命嗎？」
服套在他上，寬大了許多，腰帶往裡還能多收兩個扣，我用力收了收。
沈績咳嗽，拍拍我的手，無奈道，「娘子，給我留點餘地，讓我口氣吧。」
「哦hellip;hellip;」我趕鬆了鬆腰帶。
沈績呼氣，這才說：「此事年前便定好了。溫簡久在北地，不悉東南地形和水軍，我早年是水軍出，朝中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
這倒是實話。
本朝皇帝有心一統天下，幾代人徵戰，只剩吳地一塊佔著長江天險的地方，有生之年不收回來，實在可惜。
只是，沈績也太倒黴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重病，去了戰場，也只能躺在車上被人拉著奔波。
我不由想起他說的那個什麼「賭」，他到底和老天爺賭了什麼，輸得這般狼狽。
順風順水大半生，末了，卻書出這麼一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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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宮裡舉辦大宴送行將士，家眷亦陪同。
宴設梧桐臺，高燭明，歌舞悠悠。
時不時有朝臣各懷心思，試探著走過來，向我們這一席敬酒。明明知道沈績病了，還假模假樣推杯換盞，裝關懷。
我「夫形象」在外，沒辦法，只好幫忙擋了幾杯。
喝到後面，我面頰紅紅，靠著沈績肩膀，嘀咕抱怨：「你一向吹你朋友多，怎麼如今都是些落井下石的人，可見真心難辨，你聰明一生也有被騙的時候hellip;hellip;」
沈績溫涼手背了我臉，輕聲。
「我聰明一生也只信過一個人的真心，可惜自負得意，什麼時候把那顆心丟了都不知道，于是有了今日的下場。」
他寬大的袖擋住我，湊近我耳朵，讓我先出去避避，「這些人的面子不給也罷，去殿外廊上氣吧，等會要結束了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