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拄著柺杖從屋裡沖出來,巍巍攔在我倆前面。
「豎子豈敢!你想帶走我孫,就從我老婆子尸上踏過去!」
這招,在京中對付要臉面的世家是個好辦法。
可老太君低估了張仕昭的無恥。
他像是聽了什麼笑話,輕描淡寫地擺擺手:
「打死。」
街坊鄰裡許多人都領教過張仕昭的手段,如今見他欺辱我們祖孫,只敢瞪著眼睛怒目,卻又在張仕昭眼風掃過去時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錦雀。」老太君啞聲喚我,「我怕是要去陪你祖父了,待我走後,你就去把祖父牌位接來和我葬到一起。」
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我錦雀這輩子倒了什麼黴。
小妹、老太君、姜歲歲,為何我一個都護不住。
氣上湧,我沖到灶房拎出柴刀。
「來啊!今天老孃也不活了,誰敢我妹子一下,我就砍死你!」
都說穿鞋的怕腳的,腳的怕不要命的。
張家小廝見狀,作有些猶豫。
都是張吃飯的,實在犯不著拼命。
張仕昭氣笑了,還想說些什麼,剛了,就聽外面傳來一句:
「且慢。」
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從門外鉆進來。
看街坊鄰裡都鬆了口氣的樣子,我直覺此人地位不低。
張仕昭似乎也有些怵他。
「你來做什麼?」
書生張就說:「我應你父親之邀,為你補習課業,今日在書院等不到你便出來尋,你竟敢出來強搶民?」
張仕昭還想辯解,書生的大道理便劈頭蓋臉砸下來。
「你年輕氣盛,偶見風姿,心生悅慕,本是人之常。然,律法有載:豪強不得強奪良家妻,違者杖八十,徒三年,若致傷殘,罪加一等。」
「我既做了你先生,就要教你為人世之道,他日若真有緣法,何不請冰人、執六禮,堂堂正正,豈不哉hellip;hellip;」
張仕昭被他唸叨得難,狠狠瞪了他一眼。
「閉,中個舉人嘰嘰歪歪可給你顯擺的,今天算我倒黴,我們走!」
人群散去前,我追了出去。
終于在巷頭石橋追上了那書生。
「郎君請留步。」
幫了我家這麼大一個忙,自然是要謝他的。
「若沒有郎君仗義執言,今日我家這場劫怕是渡不過去了,以後若是郎君有用得上小的,請盡管開口,沒有不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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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媳婦湊熱鬧,「人家馬舉人什麼都不缺,家中就缺一個娘子,哎我記得錦雀妹子也沒嫁人,不如以相許得了。」
滿胡咧咧,給我鬧一大紅臉。
我真沒這意思。
先不提他不是我喜歡的款,單說我這家,一老太太加一傻妹子,若非要賴上人馬舉人,簡直是恩將仇報。
咱也是見過世面的,多讀書人年過半百都只能止步秀才,二十多歲的舉人那可是前途無量。
想來張員外真是寶貝張仕昭,定花費不才能請他來做先生。
生怕恩人多想,我趕忙解釋:
「郎君別誤會,我並非這意思hellip;hellip;」
馬舉人顯然沒把王家媳婦的話放心上。
他眼中帶笑:「聽你說話,不像普通門戶的姑娘。」
我避重就輕:「在京中高門做過幾年丫鬟,郎君見笑了。」
「京城?」馬舉人聞言,眼中放,有些激:「是哪戶人家?」
這話問得實在不好回答,我剛剛出為難之,馬舉人就立刻意識到自己有些逾距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解釋道:「我過些日子要到京城準備會試,故而聽到姑娘提起京城,就唐突了些。」
我連連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馬舉人真的很重視來年會試。
因著我在京中待過幾年,他便邀我明日同遊,好好跟他講一講京中風土人,免得他到時兩眼一抓瞎,反而白白耽誤了時間。
就當是今日他幫我的「報酬」。
我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相反,我有意和馬舉人打好關係。
朋友多了路好走,已經得罪了張仕昭,能得馬舉人一時庇佑也是好的。
煙柳垂岸,畫舫遊湖,偶爾能聽到路過路過船上傳來幾聲仕笑談,脆生生落在水面上。
在國公府這些年侍奉下來,我沒怎麼費力就悉了馬舉人的意思。
他話裡話外全是到了京中,不知投何人門下的憂慮。
我哪敢跟舉人出主意,要是說話,豈不是害了別人。
我只能說些京中世家司空見慣,但平頭百姓卻鮮知的事。
比如各個派別的員雖收門生,但唯有仰山書院才算正統。
畢竟當初老國公當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姜大郎送進仰山書院,卻又被書院「退貨」的事在世家圈子裡可是一個大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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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我還跟他說了何可以喝到最正宗的杜康,京中百十坊,哪一坊的餛飩最味。
直到靠岸,馬舉人都還有些意猶未盡。
他說,跟我聊天很暢快。
「錦雀姑娘,自我考上舉人,旁人不是恭維我就是躲著我,你能把我當常人那般對待,已是很好了。」
我笑笑沒說話。
我有意結于他,怎麼可能沒有刻意迎合?
只是我更明白他想聽什麼罷了。
我們行至青石巷口,我婉拒了他送到家門的好意,在巷口與他作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