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的第六年冬。
謝知予巧出現在我的餛飩攤前。
他懷孕的夫人想念南邊口味的餛飩,這附近只有我這攤子有賣。
等餛飩的時候,他問起我爹孃。
又看了眼我糙的手。
「這些年,你過得很苦嗎?」
「若是……」
我搖搖頭,笑笑沒說話。
現在的日子,手上是冷的,心裡是靜的。
1
青州的冬天,冷氣能滲進人骨頭裡。
雪下得正。
青石板路上已積起薄薄一層。
這樣冷的天。
若不是真疼到心尖上的人,怎會專門出來買一碗餛飩。
我的攤子支在巷口,他來得早,這會兒就他一位客人。
一陣沉默,只聽見湯鍋咕嘟咕嘟地響。
王嬸來時,攤子才有了活氣。
「謝大人又給夫人買吃食啦?」
著手哈氣,稔地與我搭話。
「春杏,你是沒瞧見,謝大人前日提著桂花糕、昨日捧著酸梅罐子的模樣,咱們街上誰不誇一句!」
「謝大人同夫人的真真是好嘞。」
「若是我兒未來夫婿的人品能及得上謝大人一半,我都要燒高香了。」
說完又眉弄眼地問我:「你說是不是啊春杏?」
我笑笑,捧著王嬸的話說是,利落地往碗裡撒蔥花。
王嬸又朝著謝知予笑道:
「這買餛飩,大人來這兒可來對了,春杏的餛飩,包管夫人吃了順心,下次還想來。」
他夫人確實是喜歡我這手藝,從前使喚我做過許多次。
謝知予忽然向我,結了,像是在解釋。
「我並不知是你。」他的聲音得低,混在湯鍋的沸騰聲裡。
「不是故意來攪擾。」
王嬸耳朵尖,眼睛一亮:「喲,春杏和謝大人認得?」
我手的作頓了頓。
「算是同鄉。」
謝知予的眉頭蹙了起來,像是不滿意這個回答。
雪落在他肩頭,久久沒有化。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王嬸好奇的目裡,終于開口,聲音幹:
「……是我前婦。」
聽到他這麼說,我心中卻沒有什麼波。
六年,足夠我把「謝知予」這三個字,從心尖上生生剜出去。
只剩個不疼不的疤。
謝知予將餛飩裝進食盒,回頭看我,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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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其實說出來也不太有人信。
我一個賣餛飩的,殺豬匠的兒,竟也做過夫人。
但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有做。
還是個九歲的孩子。
我在我家草垛旁發現的他,謝知予蜷在那兒,凍得發紫。
我把他帶回了家,勸說爹孃留下他。
爹孃嘆著氣答應了,卻沒說要養多久。
只說冬日太冷,等開春天暖了再說。
小小的謝知予是個知道恩的孩子,幹活很勤快,說話做事都得,還讀過書。
讓人猜出從前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可人又不是對象兒,養出了怎可能再丟出去。
我爹問了許多人家,沒人來領。
就把謝知予當自己的孩子養,還送他去念書。
謝知予去學堂那天,穿的是我爹的舊裳改小的。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春杏,我學完了回來教你。」
我笑了:「快去吧,別讓先生等。」
他真教我。
每天晚上,在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我的手拿慣了殺豬刀,握筆總是抖。
他就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寫。
「這個念『春』,春天的春,你的名字。」他的呼吸拂過我耳畔,溫溫熱熱的。
「這個念『予』,給予的予,我的名字。」
我跟著念。
「連起來,」他笑,「春予,春天給予。」
十五歲那年我該定親了,爹孃為我相看的是鎮上的木匠。
聽說他很有本事,人也很好。
又隔得不遠,上面沒有公婆,我嫁過去不會欺負,是極好的一樁親事。
可謝知予跪在爹孃面前求娶我。
他發誓的時候,眼睛漉漉的,很好看。
「這輩子我絕不會辜負春杏,以後一定讓爹孃和春杏過上好日子。」
爹孃看向我紅的臉,笑著答應了。
很多年後我才想明白,誓言這東西,說的時候都是真的。
只是說的人會變,聽的人會傻。
3
謝知予讀書刻苦,運氣也好,二十一歲中進士。
訊息從京城傳來時,我正在後院洗豬腸。
謝知予的信很快也到了。
他要將我們接到京城去,又說起吏部侍郎榜下捉婿,想要將兒嫁給他。
看得我心中一。
可他又說,他已有妻室,將其拒了,他永遠不會辜負春杏。
我把這句話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挲著那行字,眼淚終于掉下來,暈開了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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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在一旁嘿嘿笑,笑著笑著,眼睛也紅了。
「這小子,」爹抹了把臉,「有種!」
京城的宅子很大。
京城青石板路很寬,兩旁鋪子的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
京城的許多人眼睛長在頭頂上,我們這樣的家人會讓謝知予丟人。
爹孃在京城又開始做殺豬的生意。
我娘說不能只靠謝知予供養,人要用雙手去掙才不會被看低。
他們不肯同我和謝知予住一起,不想讓人知道我們有個殺豬匠的爹。
謝知予待我很好,但他很忙。
他同僚的夫人邀我參加賞花宴。
這是不好拒絕的,可我哪裡會賞什麼花,鬧了不笑話。
一群小姐夫人對著花詩。
到我了,我憋了半天,說:「這花開得真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