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趁無人注意,將我推馬廄。
猝不及防之下,我跌坐在滿地穢之中。
連髮髻都沾上了汙濁,狼狽不堪。
四周並無旁人,呼喊只會引來更多的恥笑。
我咬著牙起,尋到一僻靜,徒手攀上墻頭。
翻越時心慌意,重重崴了腳。
疼得冷汗涔涔之時,卻恰好看到趙靈霜親暱地挽著宋明淵的胳膊,聲音得能滴出水來:
「明淵哥哥,蘇聽雪說不適先走了。夜已深,你送我回去可好?」
宋明淵甚至連回頭向賓席張一眼求證都不曾,便溫聲應:
「公主小心腳下。」
而我拖著那隻腫脹的腳,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悄無聲息地回到國公府。
府門深鎖,無人等候。
彷彿我這個明正娶的妻子,不過是個無關要的對象。
即便如此,我那時也未生出怨恨,只當是自己不夠好。
再比如,那一年宮中除夕夜宴。
依制,命婦需向高位妃嬪與公主敬酒祝禱。
到趙靈霜時,故意將滾燙的酒盡數灑在了我的手上。
灼痛襲來,手背立刻紅腫一片。
趙靈霜卻用帕子掩了,語氣滿是懊惱與無辜:
「宋夫人怎如此不小心?連酒盞都拿不穩。」
我疼得指尖發,還要全盤接四面八方黏過來的嘲諷目。
我下意識抬眼,只想尋一尋宋明淵的影。
可看見的,卻是他微微蹙眉,偏過頭去,與旁人低聲談。
再未看向我一眼。
那時,我看著他似乎淡淡不悅的側臉,心中還含了愧疚。
他那樣謫仙般的人,我又給他丟臉了。
這些細碎的折磨,如同慢毒藥,一點一滴,侵蝕掉我所有的鮮活。
而我,竟也漸漸習慣了在這冰冷的灰燼裡,尋找一點點自以為是的餘溫。
因為在我看來,他本該有更面的夫人。
卻因救我,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總歸是我欠他的。
可無論如何相欠,上輩子,我都已經償還幹凈。
我盡全力為宋明淵掃平一切後顧之憂。
他仕途坦,後宅安寧,很順遂地過了一生。
我原以為,他也該是滿意這段人生的。
如今我才明白,他原來很後悔。
後悔救了我,後悔娶我,後悔與我相了一輩子。
4
說不心痛自然是假的。
Advertisement
可論後悔,宋明淵卻未必有我多。
那樣孤立無援、謹小慎微的一生。
這回誰過誰過!
我越走腳步越輕快。
路過前廳時,正巧見一群年輕男子在嬉笑著行酒令。
見到我,有人朝我吹了聲口哨。
「那位就是對上了宋世子詩詞的蘇小姐吧?聽說為了吸引世子注意,自己跳湖中企圖來個英雄救呢!」
「這麼有心機啊?可惜宋世子看不上,倒是鬧了個大笑話。」
「這下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往後哪有人敢上門提親?」
「我看這蘇小姐相貌不錯,不如就讓我收了做妾吧!」
說話間,幾名男子端著酒杯,醉醺醺地攔住了我的路。
「蘇小姐,世子不要你,跟了我怎樣?我家中只有兩房妾室,定不會冷落了你。」
說話人是陳侍郎家的二公子陳雍。
此人向來花天酒地,是京城裡有名的紈絝。
若被他纏上,真要毀了我的名聲。
我雖然不怕,卻會噁心。
我立刻後退幾步,了上的披風,低頭小聲道:
「煩請幾位公子讓一讓,家父叮囑過要早些回去,馬車已在外頭候著,還行個方便。」
我此話一齣,又引起一陣鬨堂大笑。
「蘇大人不是離京治水患去了嗎?再說了,你把他搬出來我們也不怕呀,一個五品小的兒能給我們做妾,也不算辱沒了你嘛!」
「就是,我們陳二家財萬貫,龍虎猛,進了他的後院,可是福了哦。」
這群公子哥想必是喝多了酒。
否則今日這種場合,不至于膽大包天至此。
我目瞟向不遠站著的宋明淵。
他雖然背對著這裡,但僵直的後背卻打破了他強裝的淡定。
他很顯然發現了這裡的異樣,卻怕沾染上我,故意裝作不知道。
上輩子夫妻一場,我到底是沒有完全了解他。
大抵是見我看著宋明淵,陳雍眼睛滴溜溜一轉,把矛頭對準了他:
「宋世子,這位蘇姑娘這麼痴痴著你,對你真是一往深。你要不要?你要的話,就讓給你好了!」
宋明淵名在外,又深子慕。
陳雍等人早就對此不滿,正好趁此機會想給他添堵。
他若是真接茬納我為妾,那就有損他清名。
他若不打算管這事,那他們可以更加肆無忌憚。
Advertisement
左右都不虧。
宋明淵被當眾點了名,不好再裝聾作啞,便只能轉過。
但他始終未曾靠近一步,只淡淡道:
「今日是太后設下的春日宴,諸位還是莫要太過分的好。」
說完,他竟再次背過,徹底走遠。
心裡有些發苦。
一世的夫妻誼,竟抵不上他出手替我解一次圍。
不過沒關係,眼下還不算沒有退路。
我正打算找機會退回眷席時,突然有個中氣十足的嗓音驚雷般炸響:
「幾個大老爺們為難一個小姑娘,也不覺得丟人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