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上堆滿了字帖,還有一摞沈庭軒自擬的卷子,我寫得手都抖了之後,終于憋不住了:
「沈哥哥,我能不能不寫了。」
沈庭軒正在看我學考的卷子,一臉苦大仇深,頭也不回:「不能。」
「可是我已經寫了好多了,這比我五天的課業加起來都多!」我跑到他跟前,用手比劃,努力讓他明白這項任務之艱鉅繁雜,一邊瞪大眼睛看他。
我每次犯錯,只要瞪大眼睛,娘看了就不忍心責罰我,沈哥哥心腸,想必也會如此。
「知道你眼睛大,一邊去。」沈庭軒面嫌棄,手掐了掐我的臉,「把你寫的大字拿過來我看看。」
我捂著被掐疼的臉去拿了過來,沈庭軒看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
「罷了,讓你練那些大家的字確實難為你了,你以後就臨我的字好了。」
晴天霹靂!
臨誰的字對我有區別嗎?不都是鬼畫符?不都是課業?
我腳尖一轉往門外走去:「文昌館捨比我們學捨要大誒,還漂亮,桑桑去逛一逛。」
沈庭軒氣得吼我:「時扶桑,你給我回來!」
我腳步更快:「我不要!我不要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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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被沈庭軒抓了回去。
後來我的丫鬟小桃給我念話本,書中常有一種人,好為人師,與沈哥哥一般無二。
日子就在上學、補課、挨沈庭軒的罵中過去了。
5
升學後,便是正經的書院弟子,按例要去昌泓山祭拜祖師。
這一年,我十二歲,在無窮無盡的補課中勉強中游。
沈庭軒十三歲,朱綠發,氣質高潔,常年霸佔榜首之位。
人則慕父母,知好則慕艾,書院中有不傾慕他的子。
我趴在樹上往下看,底下是一對年男,容姣好的往年手裡塞了一張紅箋,便答答地跑了。
日過枝葉間的隙,如碎金斑駁,年郎垂著頭,側冰冷如玉,捻著紅箋不在意地揮手,眼看那紅箋就要被扔掉,我連忙出聲:
「別扔別扔,你若不要便給我吧。」
沈庭軒就跟沒聽見似的,我連忙往下爬,一邊長手去夠他,這一番作下,枝葉晃晃,搖落下許多花苞,撲了那年郎滿頭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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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腳勾著樹枝,一手拉著樹枝,一手將那紅箋勾來,迅即回又坐回了樹枝上。
沈庭軒抬頭看我,語氣不悅:「怎麼在樹上也不知安生,摔下來怎麼辦。」
我充耳不聞,拍了拍旁的位子,「沈哥哥你也上來,樹上風景好哩。」
沈庭軒沉著臉往上爬。
見他坐定,我遙遙指著遠方,「沈哥哥快瞧,是不是很好看!」
昌泓山巍峨拔,遠群山靄靄,烈日熔金,環繞在半山腰的霧氣好似的帶,婀娜多。
近書院弟子正群結隊,進殿叩拜孔丘像,香火繚繞。
冠蓋其間,像是天地間獨獨闢出的一方寰宇,靜謐安然。
我抱著懷裡的紅箋深吸口氣,眼睛一亮:「是香的!」
沈庭軒沉默一瞬,突然道:「剛剛那子喜歡我。」
我點點頭,不以為然:「書院中十個子有七八個都喜歡你,這有何稀奇。」
說完那上面的簪花小楷,我一臉豔羨:「沈哥哥,這姑娘字寫得真漂亮,這紅箋可要好好儲存。」
沈庭軒眸發沉,「你只想說這些?」
我們相伴數個春秋,沈庭軒一挑眉一黑臉我就知道他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
我課業做得不好時,他雖黑沉著臉不理人,卻不是真生氣,如今這樣面淡然,唯獨一雙眼眸深深的,反倒是真氣著了。
可是hellip;hellip;為什麼啊?
見我一臉茫然,沈庭軒沉默了半晌,倏地笑了,手來我的臉,語氣溫:「桑桑不懂也沒關係,你這樣便很好。」
他手來攬我的肩,力氣大得像是要將我碾碎了進懷裡。
「我過幾日便要離開,桑桑要乖,莫要hellip;hellip;被旁人哄去了,等我來接你。」
我雖納悶沈家還在江南,他一個沈家大公子要離開去做什麼,且我有家有娘,何須他來接,但我看他那眉眼,總覺得抑著什麼,還是乖乖點頭。
6
沈庭軒這一日話罕見得多,絮絮叨叨個沒完,左不過是讓我離旁人遠些,護好自己,還有他給我留了許多課業,足夠我這幾年做的。
我聽著頭皮發麻,眼見日頭西沉,底下穿著顯眼白袍的書院弟子也沒剩幾個了,趕催他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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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紅箋妥帖放進懷裡,剛下樹,我們倆就被人圍了。
為首的趙介滿臉,一雙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後是一群趙家的護衛。
見到他,沈庭軒神愈發冰冷。
趙介了眼角猙獰醜陋的疤痕,狠地笑道:「當日沒能讓你倆都死在那山裡,實在可惜,今日你們倆一個都逃不過。」
趙介自初見時被沈庭軒揍了,便懷恨在心,之後幾次下手都被沈庭軒擋了回去,屢次吃虧後他消停了。
直到我七歲那年,他喊了人,將我綁了吊在山崖邊。
那時候我已經和沈庭軒形影不離,沈庭軒對誰都是一副冷淡疏離的模樣,唯獨在我的事上費盡心力。
他綁了我,要沈庭軒給他下跪磕頭,向他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