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舟這一走,就沒再返回山。
第二天晨幽微時,路便通了。
侍衛替葉南舟牽來駿馬,他披上大氅,翻上馬,“快馬加鞭,即刻啟程”的命令格外鏗鏘。
葉南舟迫不及待地揚長而去。
我抬眸往遠看,一襲紅在青灰的天幕中漸漸去。
他啟程了,我們也該啟程了。
……
我的送嫁隊伍直到天黑黑盡,才趕到上城城門口。
我已經有刻意拖延,好與葉南舟迎親隊伍錯開。
沒想到,還是再次遇見了。
葉南舟的隨從們還在清點那數不清的聘禮。
一箱箱璀璨珠寶,如流水擺了至一里長。
小雪看紅了眼,難得直哽咽:“小姐,從前大人娶您時,聘禮禮單一張紙都寫不滿,如今娶郡主卻如此奢華……”
我卻淡然如水。
他摒棄家族份,棄武從文拜大理寺卿,是越過了種種艱難的。
如今的風無雙,是他應得的。
我思緒漸濃時,旁隨行的嬤嬤來告辭:“小姐,送你到此,老奴便要回去覆命了。”
送嫁原本是該有親眷送的。
阿孃說晦氣,便只差了的嬤嬤來送。
“小姐,夫人代過了。您嫁段家,段夫人定會問你還有何願,屆時請你懇求段家在聖上面前多為林家言幾句。”
“得到段家照拂,林家未出嫁的兒才能求得滿婚事。”
聽說完,我只問了句:“阿孃可還叮囑其他?”
嬤嬤搖頭,表示再無他話。
我腔堵湧,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我將死,可我的阿孃,竟連一句,願我一路走好,來生康健的話也沒有。
嬤嬤見我垂眸失落,輕聲道:“小姐,你為長,這些是你該承的。”
因是長,便該苛責冷待,就連葉南舟也跟著我盡屈辱;
因是長,便該為了家族利益,犧牲我與段小將軍冥婚。
大雪紛紛揚揚落著。
我眼中氤氳霧氣,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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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城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抬頭去,只見一面容緻的子提著狐大氅,笑著從車轎中跳下,直奔葉南舟前。
“葉南舟,快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冰糖葫蘆,可甜了!”
不肖猜,如此金貴的定是那扶桑郡主。
他笑著接過:“郡主怎麼來了,天寒地凍的,按禮,今日郡主是不可見我的。”
郡主扯住他的袖,就著他的手,將冰糖葫蘆送他裡:“可我想見你。快嚐嚐,甜不甜?”
他無奈寵溺地咬了一口,皺著眉說:“甜極了。”
細細碎碎的雪還在下著,沾染我一溼涼。
第6章
從前我吃冰糖葫蘆,也總變了花樣做給他嘗,可他總是拒絕。
時間在走,人也在變。
葉南舟單手托起郡主的腰,橫上馬,勒起韁繩掉了頭。
恰時,喧天鑼鼓聲響,段家來迎我的人馬從葉南舟馬前過。
執事者高呼一聲:“奴等來迎接林小姐——”
迎接我的不是喜轎,而是一口漆黑棺材!
扶桑郡主被那棺木驚到,短暫衝我投來視線後,旋即擰眉呵斥問來迎親的執事。
“你是哪家的執事,為何要用棺材來接?”
執事立刻膝地回話:“回郡主,奴才是段家的。”
圍觀人群,抑不住嘲諷。
“段家啊?那不都是喜轎進棺材出嗎?”
“你們這就有所不知了,是他那段夫人發了話,段郎君要再納妾或養外室,只能用棺材去接!”
“……”
扶桑郡主還想說什麼,被葉南舟阻了。
“人要作繭自縛,你又何必浪費口舌?”
他很快縱馬離去。
我凝著葉南舟遠去背影。
我想,若有朝一日,他知曉這是來接親的棺木,亦是我死後的靈柩。
會為我難過嗎?
想法剛冒出,便被我下。
不必為我難過了。
我這一生,樁樁件件都由不得我選,到頭來終究擺不了殘酷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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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南舟,你就該如此刻般大步向前,再莫回頭。
執事起拍拍膝蓋上的灰,催促我快點棺。
小雪攔在我前,不忿:“怎能用棺材來接小姐進城?”
執事冷蔑一聲:“小姐馬上便要與我家郎君封棺合葬,不用棺材來接,難道用八抬喜轎嗎?”
我冷了聲音,回上轎。
“婚期定在明日,明日我會準時出現在將軍府。”
還剩下半日,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我曾在菩薩面前許過願,一願葉南舟青雲直上,大志得酬;二願得娶佳人,心中無我。
如今都實現了,我必須去還願。
城西有座大昭寺,我去的便是那。
大羅寶殿,金佛像俯視眾生。
我點燃三支香,跪坐團,雙手合十,還願之後又虔誠求了三願。
一願來生不生于世家大族,能得自由。
二願來生有父母兄長疼。
……
事了心事畢,我穿過前殿朝山下去,殿前的祈願樹前,紅帶飄揚。
我忽然就想起。
三年前,年關時。
葉南舟曾與我說:“阿晚,這大昭寺求姻緣最是靈驗,等過了年關,我們便去上。將祈願條掛滿祈願樹,護佑我們婚姻順遂,一世圓滿。”
然而出行前一夜,我發現父親私通后妃,倉促下來與他和離的決定。
那時沒能掛上,如今也終是一曲別離。
風雪漸大,屋頂的紅瓦承不住力往下掉,眼看要砸到我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