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去世後,我帶著一兩銀子去投奔姨母。
阿孃說過,姨母自便是無人不知的河東獅,厲害得很。
只要我去,一定給我一口飯吃。
可我沒想到,才敲門,迎面便砸來一隻破碗。
姨母一手叉腰,一手舉刀,嚇得我一屁跌坐在地。
娘嘞,姨母當真威武!
01
那隻碗沒砸中我,卻險些砸中了給我帶路的嬸子。
嬸子嚇得面煞白,戰戰兢兢往回跑。
邊跑還邊罵:「死姜六!又發瘋!老孃就想賺個帶路錢,差點沒了命,早知道我就多要些了!兩個銅板,還不夠老孃驚的!」
姨母臉不變,低頭看我。
「小豆丁,你找誰?」
我一撇,眼一酸,邊抹眼淚邊把包袱裡的戶籍遞給姨母:「嗚嗚嗚,姨母,我娘死了!阿孃說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嗚嗚嗚。」
這一路來,我都膽戰心驚。
送我走時,村口站滿了人,一向不說話的村長也嘆氣。
我爹是個,早沒親人了。
千方打聽,才知道我娘家裡只剩下一個遠在百里之外的妹妹。
窮人家的兒一旦嫁了人就要持家務,綿延子嗣,侍奉丈夫。
親生爹孃都見不了幾面,何況一個同樣嫁出去的妹妹。
多年未見,誰還知道當初的分能剩下幾分。
可不去找姨母,我又能去找誰呢?
村長著我的腦袋,一字一句教我:「漁丫頭,你去了不要一開口就說投奔的事。你先哭,要哭得可憐,哭得不讓人生厭,最要的是,要提你阿孃。等你姨母被哭得紅了眼,後頭的事才好說。」
「哎,不論你姨母家裡人如何不喜歡你,如何欺負你,你都要忍,要懂事。只要能長大人,一切苦頭都得先往下嚥,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
也按照村長爺爺說的做了。
可姨母沒有紅眼,更沒有落淚。
看完戶籍文書,蹲下子,出兩手指住了我嗚嗚出聲的:「是怎麼死的?」
我不敢再哭,乖乖回答:「晚上有人翻進來東西把爹孃吵醒了,賊人有刀,他們就……就……」
見我又要哭,姨母瞪了我一眼,搶過包袱翻看起來:「一兩銀子就要我養大你?天爺啊,姜寧自己短命就算了,還要讓我做虧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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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兩銀子不了,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爹是個混賬。
吃喝嫖賭,他只有第三樣不做。
不是不想,是他沒錢,進不去那地方。
屋裡屋外,都靠我娘一個人撐著,村裡沒人說阿孃不好的。
我有心反駁,說我阿孃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子。
可姨母此刻模樣實在可怕,皮子上下翻飛將阿孃貶了個一文不值。
扭頭見我還站在屋外,立刻拉下臉:「還不趕進來,等著我請你呢!」
我快步跟上,扯住了姨母的襬,比出兩手指。
「不是一兩銀子,來的路上花了錢,問路又花了兩個銅板,我娘是很有……」
姨母翻了個白眼:「那你也是個蠢貨,問路還敗出去兩個銅板。長來是做什麼的?長來是做什麼的?不知道一家一家問嗎?」
說著說著,姨母越來越生氣,一把將我拖到灶房裡,丟給我半個乾的餅子和一碗清粥:「不!這兩個銅板是你用出去的,你得給我幹活,把這兩個銅板賺來還我!趕吃,吃完就去幹活兒!」
我咽了咽口水,看著手裡的吃食,狠狠咬下一口。
阿孃說得對,只要跟著姨母,一定有口飯吃。
吃飽,是世上最要的事。
02
我一口一口吃,姨母就一不盯著我吃。
門口忽然竄進來個男娃娃,看見我手裡的空碗,豆大的淚珠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你把我的飯吃完了?你把我的飯都吃完了?」
他比我還矮個頭,淚汪汪地抬頭看我。
我有些心虛,一張卻打了個飽嗝。
這可不得了,男娃呱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你不僅吃了我的飯,把碗底乾淨了,還故意氣我!嗚嗚嗚嗚——」
沒哭兩聲,他就被餅子塞了滿。
「死鬼投胎啊?哭哭哭,就知道哭!」
姨母罵罵咧咧,將手裡剩的給了旁邊大些的娃娃,見男娃有吃的便不哭,當即氣笑了:「吃吃吃!有吃的什麼都忘了,早晚有一天老孃要被你們吃得衩子都不剩!」
姨母說,大的那個是表姐,比我還大一歲,秋娘。
小的那個是表弟,比我小一歲,榮哥。
「我這兒可沒有什麼大小之分,男之分,往後你們三個都得幹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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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懶,屁開花!誰要吃,他三天!」
砧板被姨母拍得震天響,彷彿要把天敲破。
拍一下,我就抖一下。
可一概不管,轉就走。
秋娘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衝我出一個笑模樣:「小漁,你別怕,我娘就是看著兇,其實心好著呢。」
榮哥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是哩,阿孃也不是衝你一個人兇,誰都要吼兩句的。姨母是我孃親姐姐,或許,只有姨母不怕了。」
不,我阿孃是怕這個妹妹的。
阿孃說姨母自便是村裡的河東獅。
潑辣、厲害、又豁得出去。
爬樹捉蟲,沒有不敢幹的。
每每了欺負,這個做姐姐的倒要妹妹替出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