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說得眉開眼笑,我聽得心裡火熱。
恨不得立刻飛走,見一見這個上天遁地無所不能的姨母。
可一說起要去見姨母,阿孃就低下頭哄我:「不行的,路太遠了,不方便。」
我看著自己又又短的兩條表示贊同。
「我太小了,確實走不了那麼遠。」
「阿孃,等我長大了,我們就一起去找姨母。」
這時候,我爹就會在旁邊嗤笑一聲,毫不留地破阿孃的謊言。
「你那小妹子拗得很!你出嫁前和大吵一架,鬧得那樣兇,誰都不肯低頭。這麼些年了,心裡頭的怨氣只怕是只增不減。」
「你去見?不拿掃帚攆你便是好的了!」
從那之後,阿孃便不提了。
不是不想,是太想。
有一回,阿孃病了。
阿爹說家裡沒錢,隨便喝兩副湯藥就是,生死都看命。
我喂阿孃喝藥,守在床邊。
渾發燙,不省人事,只有眼淚像流不盡似的。
沒提起外祖父,也沒提起外祖母。
只提起了姨母。
我把耳朵近,從阿孃裡知道了姨母的小名,小漁。
「小漁,阿姐錯了……阿姐不該瞞著你的。」
「小漁,別!別趕阿姐走!別趕我走!阿姐錯了,是阿姐錯了……」
我是個丫頭,不能傳宗接代。
對我爹來說,小花、小草、小荷都無所謂。
所以我的名字是阿孃取的。
我沈念漁。
思念,小漁。
越是思念,越是不敢見。
可姨母並不思念阿孃。
我心裡泛酸,眼睛也酸。
不等我秋傷悲,姨母的聲音就從外頭傳了進來:「鑽到一起就犯懶是不是!吃飽了還不去幹活兒!老孃真是命苦,累死累活養你們兩個飯桶!這下好了,還得養三個,趕給我滾去幹活兒!」
沒有哪個阿孃會這樣說自己的孩子。
秋娘和榮哥卻像是早就習慣,做著鬼臉拉著我跑遠。
撿柴火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問了表姐:「姨母有沒有說過想我娘?我娘姜寧,可想姨母了。」
秋娘撿起一又一,連頭也沒抬。
「沒聽說過,更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娘不想人,只罵人。你再慢一點,回去就要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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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娘說得沒錯。
姨母果然罵我,嫌棄我撿的柴火太。
但不止罵我,還罵秋娘和榮哥,一句比一句難聽。
我還沒來得及難過上一句,就被下一句罵暈了頭。
罵歸罵,姨母手上的作卻從沒停下。
一會兒功夫,就把飯菜全弄好,滿滿當當在一張小桌子上。
不是飯菜多,是人多,碗多。
湯里加了蛋,菜裡了油,聞著讓人心。
我端著碗,飯香直往鼻孔裡鑽,口水怎麼都不乾淨。
姨母三人從飯菜上桌就開始筷。
我沒,眼著門口。
村長說過,這個家除了姨母還有姨夫。
即便姨母疼我我,我也要小心翼翼,這才是為自己好也為姨母好。
姨夫沒回來,我不敢筷。
見我木頭一樣坐著,榮哥咧一笑,手拿起我的碗就要往自己碗裡倒。
姨母一瞪,他立馬蔫了,還忍不住嘟囔:「表姐不是不嗎?吃食不能浪費,我累替表姐吃。」
「你都知道,人家是蠢的不知道?」姨母坐直子,目沉沉看向我,卻沒有生氣,「你既然來找我,也瞧見這家裡是什麼景。先說好,跟著我,就是日日吃這些,一輩子吃這些都不能有怨言。要是不願意,那就回去。」
回不去的。
房子和田地,村長已經幫我理了,不然我也走不到這裡,更沒法兒剩下一兩銀子。
「姨母,我不想走。」我搖了搖頭,說出心裡話,「姨夫還不知道我來,要是回來再看見我們吃飯沒等他,會不高興的。」
話音落地,秋娘和榮哥吃飯的作停了,小心翼翼看向姨母。
我心下一。
完蛋,我說錯話了。
姨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秋娘和榮哥,起袖口給我們三個一人夾了一筷子菜:「我是你姨母,這是鐵打的事實,他可未必一直是你姨夫。他不高興有什麼要的?我不高興才是這個家裡天大的事兒!」
「你吃你就吃,哪這麼多話!」
秋娘和榮哥沒有毫猶豫,連連點頭。
我見著他們點頭,也跟著點頭。
姨母忽地笑了,眉眼彎彎,角上揚,看著一點也不兇。
其實姨母長得真的很像阿孃。
「別貧!飯吃到肚子裡才是真的踏實,同樣,你們真的幹活兒我才真的踏實。別以為討好老孃,一會兒就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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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這才端起碗吃飯。
才來一下午呢,只撿了柴火姨母就讓我吃了兩頓飯。
不幹活兒,我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秋娘洗碗,榮哥桌子掃地。
我眼地看著姨母。
姨母一抹,疼地撿了兩個蛋往我懷裡塞,「你的戶籍得改,這是拿去送村長的,你往後可得多還我兩個蛋才行,記住了嗎?」
記住了,兩枚銅板,兩個蛋,一定還。
聽見我脆生回答,姨母眯起眼,似乎過我在看什麼人,轉而咬牙切齒誇我:「記得可真清楚,記真好,呵呵呵。」
親眼見著村長點頭,接了戶籍,我的心才終于像是種進地裡的種子,踏踏實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