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誰也趕不走我了。
04
我的包袱不大。
秋娘和榮哥卻對這小包袱很興趣,簡直把想看寫在了臉上。
我把小包袱推到他們面前:「想看就看吧,咱們是一家人,沒什麼不能看的。」
燭火搖曳,好在屋子不大,剛好能照亮,剛好能看見兩雙亮晶晶的眼睛。
其實除了戶籍和那一兩銀子,剩下的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兩人依然看得有滋有味。
阿孃在裳補丁上的花樣兒、細細的鞋墊子、還有兩張溜溜的繡著好看樣式的手帕。
每一樣他們都能問出千百個問題。
「表姐,你娘可真好,手又巧,能繡出這樣好看的帕子。我娘就不會,雖然也能補裳,但是不好看!要是我的裳也有這麼好看的補丁,二狗就不會笑我了。」
秋娘拍了拍榮哥的腦袋,不贊同地皺起眉:「能遮住不就了,村裡誰家不是這樣?二狗的補丁也沒好看到哪裡去,你說這話白阿孃傷心。」
「不過,」秋娘豔羨地了我的裳,「姨母繡的是真好看,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要我說啊,這帕子都能拿去繡樓裡賣了!」
阿孃補裳,細細,心事重重。
再大的口子,再難的位置,補不好的裳,只要到手裡,針線總會聽話。
可再沒有帕子那樣好的布料,只有一件又一件蓋著補丁的裳,收著一枚又一枚銅板。
阿孃教我穿針引線,卻絕口不提如何學來的好技法。
我總以為有一天能知道這。
卻被阿孃帶去了墳堆裡。
「表姐,這帕子送給你吧。」我捧起一張帕子遞到秋娘面前,眼睛裡的喜歡是藏不住的,「我有的,我願意分給表姐一半。」
「還有榮哥,往後你裳要是破了,我給你補。我跟我娘學過,雖然沒這麼好,但也不差的。」
我有私心。
這世上只有姨母知曉阿孃的事,我只是想讓姨母多看看和阿孃相關的東西,多知道一點點阿孃的事。
結果,姐弟兩個全都眼淚花花,非要拉著我也要去把他們心的寶貝都看一遍。
直到姨母拍著門板我們滾去睡覺才算完。
榮哥依依不捨地離開。
秋娘還跟我有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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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帕子藏在枕頭下面,小大人一樣開口。
「小漁,你不要怕。咱們家裡,我娘最厲害!只要不是你惹事,肯定給你撐腰。只要你不犯錯,肯定讓你吃上飯。只要活著,只要不肚子,什麼事都是小事。」
「還有我,我比你大,是你表姐。榮哥雖然年,但也很能擔事,咱們一起過日子,一定能越過越好。」
「姨母見你過得好,才能安心啊。」
秋娘的手很暖和,從手暖到我心裡。
這麼些日子來的委屈和傷心終于也不住,痛痛快快哭了個乾淨。
「表姐,我激你們的。姨母給我床睡,給我飯吃,你和榮哥也對我好。你們怎麼對我這麼好?嗚嗚嗚嗚——」
一見我哭,秋娘也哭。
不哭,還要搭搭回答:「傻小漁,你來了不意味著我娘就不我們了啊。嗚嗚嗚,飯我們照樣吃得飽,娘也照樣罵我們,多個人一起幹活兒有什麼不好的?」
「我阿孃說了,我們家裡沒一個懶蛋,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飯的,包括我和榮哥!嗚嗚嗚,現在也包括你了。嗚嗚嗚,小漁,我相信若是我和榮哥去尋你們,姨母也會收留我們的,對嗎?」
我狠狠點頭。
哞的一聲,哭出牛。
「那是當然,阿孃很想姨母,你們是姨母的孩子,阿孃一定會留下你們。」
我是哭累了睡過去的。
夜半時分,似乎有幾滴雨啪嗒落到我臉上。
可屋頂好好的,雨水是從哪裡下來的呢?
我翻了個,沉沉睡去,夢裡只聽見枕邊傳來極輕的啜泣聲。
第二日,我和秋娘的眼睛齊齊腫了桃兒。
吃飯時還跟鵪鶉一樣,不敢在姨母面前抬頭。
好在姨母沒有在意我們的反常,丟下一句話就往田裡去了。
榮哥納悶,「怎麼你們眼睛都這樣腫?難不昨晚哭了?」
不!
我和秋娘都比榮哥大,怎麼能讓他看出來?
不等我和秋娘找藉口反駁,榮哥又搖了搖腦袋,「不對不對,就算你們哭,娘也是不會哭的,看來這風沙只迷人的眼睛。」
05
這世上有千百種人,就有千百種活法。
阿孃帶著我種地種菜、補裳、洗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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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卻更大膽些。
「瞧見這些甕了嗎?裡頭全是阿孃做的醬!這些都是養活我們的寶貝!」
瓦甕大約五六個,不大,甕口只到我的腰。
但地上和蓋子上,沒什麼塵土,乾淨得很,看得出姨母很寶貝它們。
秋娘說,姨母做的醬同的子一樣,村裡鎮上都是獨一份。
辛辣得能把人辣出眼淚,鹹鮮得活像是打死了賣鹽的,至于那些果醬,個頂個的牙酸。
做菜做糕點,只要加上那麼一點都極有滋味。
正是因為太有滋味了,人家買上一罈便能用很久。
不僅買得,還要聯合起來價。
若是散賣,未必能賣完。
只有飯莊,肯一壇一罈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