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嫁給瘸的林老師時,肚裡的我已經三個月了。
為了坑一筆彩禮的外婆,不可能再接我娘回去。
娘沒辦法,跪下求林老師:
「求您留下我,等生下孩子我就走,錢我將來一定還您。」
林老師沒說話,只是沉默著把火盆推到我娘腳邊,又去熬了一鍋紅糖姜水。
那之後,又是他,瘸著去上課,將我養大。
1
柳絮是我娘,也是小云村裡最不靠譜的姑娘。
家裡窮,個子小,也不說話。
唯一能被人說道說道的,就是有個人高馬大的弟弟柳自強。
吃得多長得快,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牛犢子。
一個人拉扯他們長大的外婆也只喜歡柳自強,不喜歡我娘。
總說兒是個賠錢貨。
還會在我娘跑去看鎮上文工團跳舞時揪著的耳朵罵不要臉。
一開始,我娘還能辯駁幾句。
到後來被打得多了,怕疼,就更不說話了。
人們總說外婆不容易,要我娘懂事。
于是在十二歲那年,攢了五個月的廢品。
賣掉之後,比著從家裡出來的鞋底,在鎮上千挑萬選,給外婆買了雙那種城裡人穿的,直接做好的花布鞋。
興沖沖回家之後,就被柳條了一頓。
外婆說錢。
明明家裡的錢沒,可拿著柳條的人偏偏面目猙獰地說自己早就發現床頭櫃裡了幾張鈔票。
那天是外婆的生日。
遍鱗傷的我娘被罰站在羊圈門口不許吃飯。
從路邊摘了一束野花回來的柳自強被誇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自那以後,我娘便只想著離開這裡。
去放羊時會看著那些穿著白布鞋、騎著腳踏車的孩,然後幻想自己也變那樣。
久而久之,當時小小的在心裡也有了小小的夢想。
外婆總說腦瓜子不清楚,天天做白日夢。
但我娘心裡不服氣。
說,那時的總覺得心裡有一團火,會在某天燒起來。
燒爛這間困住自己的院子,燒燬那些脊梁骨的閒言。
而這團火種,在十九歲那年終于冒出了火星。
因為我親生父親許惠安來到了小雲村。
他是來下鄉的知青,上過學,戴著個眼鏡,跟我娘一樣,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廢。
許惠安完不任務,總是吃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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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也總是吃冷飯。
于是兩個小廢一見如故。
我娘說,許惠安的裡總是嘰裡咕嚕說一些不懂的事,什麼宇宙、科學,連打雷閃電這種事他都能講個所以然出來。
我娘看著天邊……
「那裡面不是藏了龍王爺麼?」
「不是。」
他們就這麼躲在寂靜的夜中看星星。
我娘在細的小雨中復刻起記憶中的舞步。
許惠安看得迷,也答應了月夜的邀請,和一起笨拙地跳舞。
星下,男著彼此的眼睛,彷彿溺水的人在掙扎著求一口空氣。
然後,就有了我。
再然後,許惠安就回了他的大城市。
2
林述山是個瘸子,三十歲還沒家。
在小雲村,是出了名的老。
他娘臨死前想給他說個媳婦兒,留了一筆彩禮。
村頭的張婆給他介紹了好幾門親事,他都找藉口推了。
直到我外婆拎著我娘進門。
「小林啊,嬸子是看著你長大的,這事兒你得幫幫嬸子。」
外婆口中的「事兒」,就是我娘。
懷著孕的我娘被推搡著進門,看見林述山就跪下磕頭。
「求求您了林老師,求您留下我,等生下孩子我就走。」
聽見這話,外婆不滿地「嘖」了一聲,隨後笑眯眯地轉向了林述山。
小時候,林述山從山上掉了下來,是去世的外公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外婆打定了挾恩圖報的主意賺人家的彩禮錢。
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我娘害怕被拒絕,只能一個勁兒地磕頭。
林述山看著後脖頸被藤條打的痕跡,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後,這門親事就定了下來。
小雲村不大,閒話傳得很快。
我娘未婚先孕又嫁給老瘸子的事不脛而走。
大家覺得這件事不彩,沒人想辦婚禮。
于是,結婚那天,外婆騎著三車把綁了個大紅花的我娘丟在林述山門前。
隨後便樂呵呵地揣著彩禮錢走了。
我娘說,那個場景和家裡賣羊沒什麼兩樣。
站在門口不敢說話,也不敢,手捂著肚子不知如何是好。
林述山把兩扇門開啟,沉默著將火盆推到面前。
我娘說他傻呆呆的。
連火盆用的是炭盆都不知道,端了個熊熊燃燒的火盆就放地上,也不怕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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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我娘過去的時候襬不出意外地著了火,兩個人手忙腳地將其撲滅,隨後灰頭土臉地坐在院子中面面相覷。
不一會兒,有人的肚子就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我娘不好意思要飯吃。
低下頭絞著自己的襬。
林述山像之前一樣嘆了口氣,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廚房走。
不一會兒,一盤炒蛋就出現在了院裡的小石桌上。
「吃吧。」
得到允許的我娘趴在桌上狼吞虎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