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山沒有再說話,把煮好的紅糖水推過去,只是抬起頭看月亮。
「我……」
我娘說時常回憶起那夜月下的林述山,只是或許是高懸的月太皎潔,所以一直記不清當時對方是什麼表。
最終,死死地咬著,鼓起勇氣做出了承諾。
「我娘收了你多錢,我會還的。」
對方點點頭,收起被吃乾淨的盤子。
「嗯,紅糖水趁熱喝,你住北頭的那間屋子就行。」
隨後,他又一瘸一拐地往廚房走去。
我娘端著紅糖水,呆呆地著碗中的月亮。
眼淚一滴滴地落在水面上,漣漪輕,讓原本被天狗啃掉一半的月亮看上去和一整個一樣。
3
林述山是村裡的小學老師。
小雲村的學生不多,但能上學的家裡都有點錢。
所以沒什麼人會找他麻煩。
如果不是因為瘸了,恐怕也不會打這麼久的。
所以回門那天,外婆雖然不高興,但還是打腫臉充胖子說自己找了個有文化的好婿。
仗著林述山這人沒什麼仇家,所以也沒人穿外婆的牛皮。
大家湊在一起看完放鞭炮,就各回各家忙自己的事去了。
外婆覺得沒意思,也收拾收拾關上了大門。
「林婿啊,這丫頭從小就不老實,跟個牲口沒什麼兩樣。往後要是有哪裡不順你心的,你就儘管打,打兩頓就老實了。」
中年人笑嘻嘻地端了杯水。
然後像囑咐來買羊羔子的客人一樣,講述起我娘的「注意事項」。
期間柳自強來晃悠了兩圈,輕車路地從櫥裡拿了零錢,就一溜煙消失在門口。
我娘聽著娘數落自己的不是,越聽越覺得臉上發燙。
說,當時很害怕。
要是林述山聽完了覺得不好,要退貨怎麼辦?
怕疼,不想回家捱打。
但林述山沒有。
他扶了扶眼鏡,像忍了什麼東西很久一樣,深吸一口氣。
「娘,柳絮不是牲口,是我的妻子,過日子的事我們自己會看著辦的。」
話音落,外婆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過分,訕訕地閉上了。
林述山點了點頭,隨後便牽著我娘的手離開了那個院子。
回家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Advertisement
我娘覺得攥著自己的那隻手越來越用力。
以為對方是生氣娶了個廢回家,所以不敢出聲。
直到手上的傷口被扯,才吃痛「嘶」了一聲。
「怎麼了?」
林述山停下,著我娘的臉。
搖搖頭,下意識拉了拉袖子,想蓋住自己的傷。
意識到自己還牽著別人的手,他趕忙鬆開,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抱歉,我是因為聽到你母親說的話,氣昏了頭所以……」
「你彆氣彆氣。」
我娘一聽這話,嚇得渾一哆嗦,趕忙揮著手推銷自己。
「我沒有我娘說的那麼沒用,你放心,等孩子出生了,我就去找活幹。我會洗服做飯,東西也可以,一定會把錢……」
這一彈,林述山看見了努力藏起來的疤。
原本平和的眼神再次變得銳利。
「你在家,經常捱打麼?」
那個疤是外婆在知道我娘懷孕後,用灶裡著火的柴火打的。
坑坑窪窪的,看上去很嚇人。
我娘怕說多錯多,只能沉默地點頭。
林述山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我娘屋門口多了個包袱。
裡面是一個手鐲和一包水果糖。
戴上,恰好遮住手上那個難看的疤。
4
我娘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不允許自己在林述山家白吃白住。
對方不讓工作,就自己找家務事做。
林述山家裡人死的早,孤家寡人一個,不會怎麼會照顧自己,飯也只會做炒蛋。
所以我娘包攬家務事後,他看著越來越溫馨的家和冒著熱氣的餐桌,每次剛想勸對方別忙這些了,就會被懟回去。
「我好歹是個孕婦,就算你不吃,也不能讓我天天就吃炒蛋吧。」
他說不過,就在學校食堂學做飯。
想著學之後讓我娘找不到理由再折騰家務。
我想,這就是林述山後來做飯那麼好吃的原因。
說來也怪,這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夫妻都有。
有些是越過越恩,有些是越過越不和。
他們倆倒好,越過越客氣。
我娘說,那段時間,林述山都不怎麼敢的名字,每次有事找,都得正襟危坐地約到院子裡,然後一聲「柳同志」。
Advertisement
本來就對人家行蹤有愧,更不敢親近對方,也有樣學樣地他林同志。
後來生我的時候,為了不讓醫院裡的人大眼瞪小眼地來打聽八卦。
兩個人才正式開始對方的名字。
「我名字有三個字,起來佔便宜。」
我娘聽見這話,不解地看向對方。
坐在病床前的人偏過頭,耳廓泛紅,削蘋果的作也有些不自然。
「你我時,總是說兩個字,比我你時顯得更親近些。我怕外人聽了,以為我對你不好。」
我娘搞明白了這幾天他的扭,就大大方方地讓他也改了口,跟娘一樣小絮。
林述山著蘋果,在裡咀嚼了這個名字幾遍,隨後輕聲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