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可以你絮絮。」
我娘聽見這話,只覺得自己臉上發燙。
好在我有眼力地選擇了出生時間,打斷了這兩個人之間蔓延的尷尬。
其實我清楚,他們之所以看著客氣又彆扭,是因為對彼此有愧疚。
我娘覺得自己坑了人家的錢,還讓人家照顧自己過意不去。
林述山覺得我娘被迫和一個不喜歡的瘸老男人繫結,還害被當商品買賣,心有虧欠。
世間事總是這樣。
人越是善良,想的就越多,真心話也就越難說出口。
所以我剛一出生,我娘就拉著林述山商量離婚的事。
拿出一張紙,上面有些歪歪扭扭的畫和字,記載著的「宏圖偉業」。
說打聽了,現在流行去大城市打工,等養好,就帶著我往南走,跟小雲村出去的其他有志青年一樣,找個班上。
「我每月發了工資就還你錢,用不了多久,彩禮錢,這些日子的伙食費、住宿費還有其他的就都還清了。」
我娘的計劃很好,但沒想到,林述山不同意。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娘不識字。
林述山說,不認識字出去打工會被騙。
我娘對讀書人有一種天生的信任,于是信了他的話。
出去打工的日子就從生下我,往後挪到了學會認字。
5
因為我娘沒文化,所以給我取名字的事就被委派給了林述山。
他臨危命,張得不得了。
把新華字典翻了又翻,最終選了一個「昭」字。
他說這個字代表明,他希我前路昭昭,莫自擾,便逍遙。
我娘聽不懂文縐縐的詩詞,也覺得這個名字好。
因為從小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于是我就有了自己的名字,林昭昭。
其實按原定計劃,我應該姓柳的。
只是上戶口前夕,我娘聽見一些嚼舌頭子的說,林述山養我也沒用,到最後還不是替別人養孩子,什麼都撈不著。
被氣得夠嗆,回家後當機立斷,讓我跟了老林家的姓。
並且對天發誓,我生是老林家的人,死是老林家的鬼,這輩子只有林述山一個爹。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老林家的風水比較好。
我生下來就很壯實,圓頭圓腦的,學說話學走路也比別的孩子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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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山堅信我天賦異稟,不想耽誤我的教育。
于是咬了咬牙,在城裡買了個小房子。
他本人也熬了好幾個大夜學習,考上了城裡的小學當老師。
新的地方沒人知道那些往事,他們兩個也心照不宣地不對我提起。
但我畢竟從小就聰明,很快也看出了不對勁。
畢竟誰家爸媽天天分房睡的,一看就不正常。
我六歲那年,趕上柳自強娶媳婦兒。
外婆惦記我們的份子錢,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一家也去吃席。
我回到那個素未謀面的小院,二狗牙子家的小孩搶奪我手裡的絨娃娃未果,惱怒地抄起石頭朝我砸了過來。
「你神氣什麼,你就是個沒爹的野種!」
他話音落,原本趕著過來護犢子的林述山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熱鬧的宴席中空出了安靜的一角。
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愣在原地,雙手張得只能不斷扶眼鏡,不敢和我對視。
當時的我想,關鍵時刻還得是本神力挽狂瀾。
誰知下一秒,我娘從旁邊竄出來,找著那個口出狂言的小屁孩就是一掌。
「趙二狗,不會管孩子就別生,這麼大人了還跟個有人生沒人教的野孩子一樣,虧你還好意思把他帶出來。」
原本在後面剔著牙看戲的二狗牙子被這麼一罵,嚇得把自己的大板牙也收了回去。
看見聞訊趕來的外婆和柳自強,他扯著自己孩子憤憤不平地溜出了門。
「你說說你,一個看不見就在外面惹事。這是你弟弟婚禮,你可別給人搞砸了。」
外婆的表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嫌棄。
與看向我娘時的神截然相反。
那是我第一次和見面,但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實在很難有什麼好印象。
因為踢了踢我的屁,就想拎著我去屋裡幹活。
「不去。」
我媽攔住了外婆的作,對方立刻變了臉。
「多大的孩子了,掃個地都不會?這會兒忙,讓這死丫頭過來幫個……」
「我說了不去!」
我娘幾乎是吼著說出了這句話,外婆被這場景嚇了一跳,只能招呼著賓客吃好喝好,隨後湊近了些擰了擰的胳膊。
「你個賠錢貨,喊那麼大聲幹嘛,非要把你弟弟婚禮攪黃了你才樂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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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賠錢貨,我兒也不是你口中的死丫頭,有名字,林昭昭。」
外婆似乎理解不了我媽憤怒的原因,只是疑地向對方。
我媽看看,又看了看滿院子喝酒嘮嗑的村民,眼中的怒火逐漸褪去,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媽,我們先走了,以後如果沒什麼事,就不回來了。」
回家路上,我們一家坐在大車的最後一排,我媽靠在車窗上,無聲地掉了一路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