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見過親媽,只有個瘸的爹,爹是個左短一截的瘸子。
我是他在除夕夜的雪窩子裡刨出來的。
村裡人都嚼舌:「本來就是個殘廢,再養個喪門星,這輩子算是完了。」
但爹沒聽,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把我背大,直到他累倒,二叔要為了兩萬塊彩禮把我「嫁」給鄰村的傻子沖喜……
1
爹喝多了酒,就唸叨當年撿我的景。
「你是從大雪裡出的一個小腦袋,當時臉都凍紫了,跟個發瘟的貓崽子一樣。
「是雪把你埋了,氣都快斷了。大年三十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去上墳,要不是那一柺杖剛好到你襁褓邊上,你早就在雪地裡冰棒了。」
他開雪,把我揣進滿是汗臭味的棉襖懷裡,拖著那是殘在雪地裡爬了兩裡地。
我被暖熱了,哇地一聲哭出來,震落了樹上的積雪。
小時候我子骨差,不是拉肚子就是起紅疹。
爹經常半夜背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去敲赤腳醫生的門。
那時山路崎嶇,漆黑一片。
山谷裡只有他那木柺杖篤、篤、篤的敲擊聲,還有他重的息:
「早知道是個討債鬼,當初就該讓你凍死拉倒!」
赤腳醫生披著服開門,看著爹那條磨得模糊的殘大喊:「這再這麼折騰就要廢了!得上好藥!」
爹早年在採石場幹活,被落石砸斷了,沒接好,落了殘疾。
他走路不僅慢,還疼。
爹點了劣質煙,狠狠剜我一眼:「我是上輩子造了孽,遇上你個冤家。」
「治!花多錢都治,大不了老子把棺材本拿出來。」
打完針,天大亮。
爹疼得滿頭冷汗,回去的路上一直罵罵咧咧。
「老子為了你這一病,煙都不起了,等你長大了,要是敢不孝順,老子一柺杖打斷你的。」
因為腳不便,他脾氣暴躁,嗓門也大。
聽上去總像是在發火。
日上三竿,村口的集市熱鬧起來。
有推著三車賣豆腐腦和油條的小販,香氣順著風飄了兩裡地。
我昨天燒了一宿,肚子裡空空如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油鍋裡的油條看。
爹停下柺杖,斜眼瞅我:「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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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口唾沫,趕搖頭。
爹雖然殘疾,但心氣高,從來不接別人的施捨,日子過得,看病又花了大錢,我得懂事。
爹哼了一聲,挪過去,買了剛出鍋的大油條,又要把那碗豆腐腦加滿糖。
「這一油條要五,咋不去搶錢?」
油條金黃脆,比我的胳膊還。
咬一口,滿流油。
我舉到爹邊,他扭過頭:「一子油腥味,我不吃!」
我固執地舉著,他皺眉咬了一丁點,呸了一聲:「膩得慌,難吃死了,你自己吃!」
可明明過年時,他把一塊含在裡捨不得咽。
油條真香,我吃得滿渣子,連手指頭上的油都幹凈了。
爹看我那饞樣,罵道:「沒出息!等老子以後發財了,讓你拿油條當筷子使,吃到你吐!」
醫生說我底子虛,得補。
那段時間,爹白天編竹筐,晚上就去渠裡下籠子。
捉泥鰍黃鱔,甚至還有在那臭水裡翻出來的王八。
也不賣換錢。
全燉了爛乎給我灌下去。
到了七歲,我像個吸飽了水的小樹苗,蹭蹭往上長。
了村裡模樣最俊俏的妮子。
那天爹在給人家編籬笆,放學後,我特意跑去接他。
結果聽見二叔在那大聲嚷嚷:「你家小雅長開了,這模樣子,送去城裡給人當養媳,或者去洗腳城,能換不錢呢。」
2
雖然小,但我知道洗腳城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腦子「嗡」地一下。
恰好,爹抬頭看見了我。
他臉瞬間黑了鍋底,掄起手裡的竹條就往二叔上:「你放的是什麼狗屁!小雅是我閨,是要讀書考狀元的!」
二叔跳著腳躲:「又不是你親生的種!我是為你這個殘廢著想。」
「你這腳,以後誰給你養老?不如趁早換點現錢!」
這下爹徹底炸了,扔了竹條起柺杖就砸。
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爹腳不便,吃了不虧。
後來還是村長路過才喝止了他們。
二嬸在一旁嗑著瓜子,怪氣:
「不識好人心,我們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個瘸子,帶著個拖油瓶,以後連個送終的都沒有,我看你死了誰給你摔盆!」
回去路上,爹那柺杖地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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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都在罵我。
「看什麼看!要不是為了養你,老子至于跟這種人打架?」
爹其實年輕時也相過親,斷了之後,人家姑娘連夜退了婚。
從那以後,他撿了我,一直到現在。
爹臉上掛了彩,家裡紅花油見了底,我去隔壁李嬸家借。
李嬸帶著那個學霸兒子陳晨過來了。
李嬸是個熱心腸,一邊給爹藥一邊嘆氣。
「小雅一天天大了,有些話我得說。你一個大老爺們,有些事顧不過來。」
「你也該找個伴了。」
「小雅也需要個媽,特別是孩子發育那些事,你懂個球。」
很小的時候。
我也過有媽媽。
哪怕像村頭二嘎子他媽那樣,拿著撣子滿村追著打,那也是熱乎乎的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