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哥考上了省裡的重點大學,每次放假回來,都會來攤子上幫忙。
他悄悄對我說:「小雅,劉伯這越來越嚴重了,你得勸他去醫院看看。」
我也發現了。
爹站久了,那條腫得像饅頭,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回不上來。
我勸爹去醫院。
他總是擺手:「老病了,費那個錢幹啥?兩膏藥就好。」
他是想把錢攢著,給我上大學用。
高二那年冬天。
天冷得那一個邪乎。
同學們都穿上了羽絨服,只有我還穿著那件袖口磨破的舊棉襖。
那是劉寡婦走後,爹在集市上給我淘的。
雖然我不在意,但在學校裡,還是有些自卑。
我總是把頭埋得低低的。
那個週末,爹收攤早。
拉著我進了一家專賣店。
「爹,這太貴了!」我看了一眼標價,四百多,嚇得要往外走。
爹死死拽住我:「買!就買這件紅的!」
「我閨長這麼俊,就該穿紅的!」
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一層層開啟。
全是五塊、十塊的零錢,帶著一油煙味。
店員有些嫌棄。
爹卻直了腰桿,大聲說:「數數,一分不!這是幹凈錢!」
那一刻,看著爹那雙凍裂的大手,和那條微微抖的殘。
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爹給我穿上那件紅的羽絨服,笨拙地幫我拉上拉鏈。
「暖和不?」
「暖和。」
「好看!像電視裡的明星!」爹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以後爹還要給你買更好的,讓你風風地上大學。」
穿著那件羽絨服,我覺得全都充滿了力量。
那不僅是一件服。
那是爹的汗,是他的尊嚴,是他對我沉甸甸的。
7
然而,厄運總是在不經意間降臨。
就在我高考前一個月。
二叔那個敗家兒子欠了高利貸,被人追債追到村裡。
二叔二嬸走投無路,竟然打起了我的主意。
他們知道爹手裡攢了一筆給我讀大學的錢。
那天,他們沖到爹的租房裡。
「大哥,救命啊!你要是不給錢,他們就要剁了強子的手!」
爹冷著臉:「我沒錢!那是小雅的學費!」
「學費?讀個大學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嫁人!」二叔急紅了眼,「你先把錢借我,等小雅嫁了人,收了彩禮再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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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二叔見的不行,竟然去搶爹裝錢的鐵盒子。
推搡間,爹被推倒在地。
那條殘重重地磕在門檻上。
「咔嚓」一聲。
爹慘一聲,暈了過去。
二叔嚇傻了,抱著盒子就要跑。
正好李嬸和陳晨哥趕到,攔住了他們,報了警。
爹被送進醫院。
舊傷復發,加上骨折,況很危急。
醫生說,如果不手,這輩子可能連柺杖都拄不了,徹底癱瘓。
手費要三萬。
加上後續治療,是個無底。
二叔搶走的錢被追回來了,但遠遠不夠。
我看著病床上臉蠟黃的爹,覺天都塌了。
離高考只有二十天了。
我把書包一扔:「我不考了!這錢我不學費了,給爹治病!」
爹醒過來,聽到這話,氣得要拔針管。
「你敢!你要是不考,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
「爹這本來就是廢的,癱了就癱了,正好福讓你伺候!」
「你要是因為我耽誤了前程,我死不瞑目!」
李嬸也哭著勸我:「小雅,你爹這輩子就指你能出人頭地,你這時候放棄,就是挖他的心啊!」
那幾天,我一邊在醫院照顧爹,一邊復習。
眼淚經常打試卷。
陳晨哥特意請假回來幫我。
李嬸拿出了自己的積蓄,村裡的支書也發大家捐款。
就連平時看笑話的那些鄰居,看到爹這樣,也湊了一些。
除了二叔一家。
他們被拘留了幾天,放出來後連個屁都不敢放,更別提賠償醫藥費了。
爹的手很功,但需要長期臥床休養。
高考那天。
下著瓢潑大雨。
爹非要李嬸推著椅送我去考場。
校門口人山人海。
爹坐在椅上,費力地撐著一把大黑傘,長了脖子看我。
「小雅,別怕!爹在外面守著你!」
「好好考!考出個樣來給他們看看!」
我回頭,看著雨幕中那個瘦小的影,那把傘歪歪斜斜,大半個子都淋了。
但我知道,他是這世上最堅的靠山。
我乾眼淚,大步走進考場。
我要贏。
我要為了爹,贏回所有的尊嚴。
8
出分那天。
正好是二叔家給剛出來的強子擺酒去晦氣。
他們在院子裡擺了幾桌,吹吹打打。
看見我拿著手機出來,二嬸故意高聲喊:「哎喲,大學生出來查分了?考了多啊?別是個專科都不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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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停下筷子看著我。
我手心全是汗。
電話通了。
機械的聲報出了分數。
「語文 138,數學 145,英語 142,理綜 285……總分 710。」
我愣住了。
以為自己聽錯了。
爹坐在椅上,急得直拍扶手:「多?快說啊!是不是沒考好?沒事,爹養你!」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爹,對著所有人,大聲喊道:
「爹!710 分!我是全省理科前十!」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接著,支書猛地拍大:「我的個乖乖!710!這是清華北大的苗子啊!」
「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啊!」
爹愣了足足三秒。
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好!好!好!」
「我看誰還敢說我閨是喪門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