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崔衡當了十三年的外室,沒名沒分。
他大婚那日,我只留下一紙書信,從此遠走天涯。
三年間,我改頭換面,了江南皇商柳家的家主。
生意場上翻雲覆雨,緞莊藥行開遍十二州。
再見崔衡,是在我新開的珠玉閣。
他正小心翼翼扶著他有孕的妻子挑選釵環,抬頭看見我時,面上一怔。
兩個總角小兒從他後鉆出來,一左一右拽住我的擺,仰臉脆生生地喊:「阿孃。」
我抬眼向那婦人高高隆起的腹部,只覺得想笑。
想起我當年走前,往書房送的那碗湯。
原來他心挑選的妻子,也不過如此。
1.
時隔三年,重回江州的第一件事,就是馬不停蹄地趕到珠玉閣。
原是今年生意好,年底帳目多,我也要各家店查帳了。
算盤越撥,人越想著今年過年,要跟宮裡那人要個什麼賞。
頭三年我沒給自己求過什麼恩典。
送上去的書卷都是寫著一行字:崔家崔衡今年不許錄用。
送回來的書卷,「崔衡」二字被圈了出來,旁邊落了個準字,外加蓋了印。
還是國璽。
今年要個什麼賞呢?
前陣子玉門關的差事,我辦的好極了,再要個恩典,也不過分吧。
正想到此。
門簾輕響,珠玉相撞的清脆聲裡,我並未抬頭,掌櫃低語:「東家,貴客來了。」
我「嗯」了一聲,目未離賬冊。
直到雲青的袍下擺,停在離我三尺遠的櫃檯前。
兩聲清亮的音響起。
「阿孃!」
終于,我抬眼。
兩個雕玉琢的孩,一男一,穿著同樣的錦緞小襖,正一左一右攥著我杏子紅的裾,仰著兩張肖似崔衡的小臉。
他們後,崔衡的手仍虛扶著懷六甲的妻子,整個人一怔。
他的微微翕,卻未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邊的婦人察覺到異樣,順著他的目看向我,又低頭看看孩子。
臉上浮起一困與不安,下意識往崔衡邊靠了靠,手護住了高隆的腹部。
滿室生輝的珠玉,似乎在這一刻都黯淡下去。
我緩緩放下筆,然後彎下腰,平視著兩個小兒。
指尖輕輕了其中一個孩子的臉頰,溫熱。
我笑了笑:「好伶俐的孩子,不過,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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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眨眨眼,似乎有些不解,又轉頭去看崔衡。
崔衡像是猛地被驚醒,啞聲對孩子們道,「鬆手,不得無禮。」
兩個孩子鬆了手,躲回父親後,只出兩雙烏溜溜的眼睛瞧我。
我直起,目掃過崔衡煞白的臉,掠過那婦人疑中帶著審視的眼神,最後落回腹部那個圓滿的弧線上。
想起臨行前那碗悄悄放在他書房裡的那碗湯藥。
心底那點荒誕的笑意終于蔓到了眼底,我朝著崔衡微微頷首,語氣是生意人慣有的疏離客套。
「崔大人,夫人,小店新至一批南海珠,澤極好,最宜安神養氣。夫人若有興致,可讓掌櫃取來一觀。」
說罷,不再看他們任何一人,轉對掌櫃吩咐:「王掌櫃,好生招待貴客,樓上還有賬目未清,我先上去了。」
我抬步走向室的樓梯,擺拂過地面,無聲無息。
後一片寂靜,只有那婦人遲疑的一聲,「夫君?」
我沒有回頭。
樓上軒窗半開,早春微寒的風吹進來。
我倚在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街市,那輛掛著崔府標記的青篷馬車。
指腹挲著袖中一枚溫潤的私印,那是宮中特賜,可直呈前。
今年要個什麼賞呢?
算了,還是照舊吧
我緩緩提筆,寫下一行字。
「崔家崔衡,今年不許錄用。」
十幾個字寫完,我氣也消了大半。
2.
我原本不柳如月。
九歲之前,我是蘇城綢緞商蘇明遠的小兒,名喚阿螢。
九歲之後,父親染上賭博,債主堵門那日,母親紅著眼往我手裡塞了塊桂花糕。
「阿螢,聽話,去個好人家……有口飯吃。」
阿孃口中的好人家,做「胭脂閣」。
是江州最負盛名的風月樓。
我因眉眼生得清麗,跟著姐姐們學琴棋書畫,歌舞姿態。
彈琵琶的玉纖姐姐常說,「男人啊,上抹,心裡藏刀。」
手腕上有道淺疤,是曾為了某位恩客留下的。
「信他們,不如信池子裡的王八能上岸。」
我聽得懵懂,卻字字記在心裡。
十六歲那年春日,閣裡來了貴客,點名要聽新譜的曲。
我抱著琵琶垂眼進去,曲至半闋,忍不住抬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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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坐著一位公子,一月白襴衫,眉目清朗,正靜靜著窗外飄落的杏花。
注意到我的目,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沒有狎暱,沒有審視,只有一片澄澈的寧靜。
他便是崔衡,崔家的長房嫡子,江州最有前途的年輕員。
後來他便常來,有時聽曲,有時只靜靜坐著喝茶。
他會帶我出去,不是去酒樓戲院,而是去城外古寺聽鐘,去河邊看漁火。
他會指著書上的字教我認,會說些朝野典故、山河軼事。
他說:「阿螢,你和們不一樣。」
他說這話時,眼神那麼真摯,讓我幾乎要忘了玉纖姐姐腕上的疤。
十七歲那年上元燈節,他帶我出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