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如此貌,怎麼先前在京城時沒聽說過呢?
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
但我這時只顧著安他:「你不是良籍?我也一樣。」
「我沒覺得自己……死不足惜啊。」
這下換明辭傻眼了。
他大概急著道歉,一慌就咳嗽起來。
又習慣地抬手去捂,牽傷,頓時臉發白:「錦姑娘,對不住,只是我自己……」
我拍拍他的背。
掌心下的很僵,他咳得臉紅,極不自在地把袖口攥在了手心。
「抱歉,是我失言。」他平復下來後低聲道。
我擺了擺手:「方才沒說,我也是今日才把契拿回來。我從前是在大戶人家做通房的。」
「但我並不是嫌丟臉,」我說,「我十四歲那年縣裡荒,沒有飯吃,要是沒遇上柳家的管事,我早就死了,可我真的很想活。」
「如果眼前只有一條路,那我就走。沒有路,我就自己劈一條路出來,我每日兩餐吃三個饅頭就能過活,這世道難道還容不下我?」
「再說了,如今那位攝政王也是奴籍出,現在不是很有作為嗎?」
明辭聽著聽著,又咳嗽起來。
我接著勸:「單憑你不讓我賠銀子,我就願意幫你。你這樣好的人,能多活幾年,不,若是能長命百歲,那對全天下都是好事啊。」
「還有……我也會高興的。」
明辭沉默半晌。
「能讓你高興的話……」
他最終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就再治治看吧。」
07
我帶明辭回了老家。
看完診後我就向莊大夫坦白了自己和明辭無分文的事實,問他能否賒賬。
他不僅沒要我錢,還拿出了五十兩白銀,慚愧地說:「老夫所有家當都在這兒了。」
我不明白人怎麼可以如此善良。
明辭問了我老家買沿街鋪面的價錢,我說十兩。
他從錢匣子裡拿了十二兩,對莊大夫說:「三年後連本帶利還你,拿筆墨來,我寫欠條。」
莊大夫瞪圓了眼睛:「給我寫欠條?」
我看看他倆,疑道:「你們先前認識?」
莊大夫說:「哈哈,醫者仁心,怎麼能讓病人打欠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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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明辭還是堅持寫了。
他落款時寫的是「謝明辭」。
原來他姓謝啊,我默默地想,跟當年的西郡謝氏一個姓,難怪平時不提。
而莊大夫始終是一副心驚跳的神,把紙接過去時手都發抖。
我歉疚地說:「實在借得太多了,我們一定按時還。」
他哆嗦著:「公子對我大恩——不言謝,不謝!二位慢走!」
結果,剛到臨縣落腳,沒兩日他就跟來了。
還直接在我們茶肆的對門開了個醫館。
他解釋說,謝明辭的病世間罕見,他若能治好就能為杏林聖手,很珍惜這個機會。
我完全不信。
他又說,臨縣人多,生意好,家中子孫也要上學堂,這才舉家搬來,與我們相互還有個照應。
我這下信了。
謝明辭的病很有規律,每月初九起略有不適,發作時要靠莊大夫上門施針緩解,否則便會止不住地渾發寒。
到月圓時症狀最重,五盡失,咳出的能染大半塊枕巾。
等熬過去,他卻能像個沒事人一般在茶肆跑堂,手傷好全後,連提水劈柴這樣的重活都幹。
照料了他幾次,我漸漸回過味來,問他:「你這不是病,是中毒了吧?」
謝明辭靠在櫃檯後算賬,聞言手腕一頓。
我追問:「我今日聽見幾個江湖客說,有種奇毒做離人淚,症狀聽著同你的很像。」
謝明辭默然,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他只要做出這副態,我就說不出話。
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不想回憶就算啦。」
「我倆搭夥做生意而已,我不用知道的。」
謝明辭忽然就抬起了頭。
他一邊撥著算盤,一邊語速飛快地解釋了自己中毒的經過。
他無親無故,被大戶人家撿去養,十五歲那年被安去了政敵的府上。
主家為了掌控他,他服下了離人淚,每月送解藥保他不死。
他自然不甘制于人,後來也找出了能制毒的藥方,將主家掀了個底朝天。
只是想要徹底解毒,大約是沒可能了。
說完之後他賬也算完了,告訴我本月結餘三百錢,下月應當可以請個幫工。
我看著他,聽得心。
謝明辭可能是說得太急了,又咳起來,臉頰泛紅:「你還想知道什麼,問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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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你算算該給幫工多月錢?明日是初九了,你歇著,我去找。」
謝明辭怔愣片刻,神有些復雜:「你……不再問別的嗎?」
後來我回想起此刻,才意識到謝明辭是在期待什麼,又在失落些什麼。
但這時我只回答:「不問。從前的日子太苦,別去想了。」
謝明辭輕輕嗯了一聲。
他從櫃檯裡站起,走到我邊,在門檻上並肩與我坐下,看著天邊還沒那麼圓的月亮。
我聽見他說,陳錦繡,我們把這生意一直做下去吧。
我說,那你多活幾年。沒了賬房先生,茶館可只能關門啦。
他笑了笑說好。
08
我可能真有點倒黴在上。
剛說完要把生意一直做下去,還沒過兩個月,我就聽見茶館客人和夥計閒聊:
「咱們前日新來的縣令是探花郎,河柳氏的旁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