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怒道:「荒僻個鬼!這是我老家!」
店裡的茶客臉都跟著沉了下來。
做縣令的嫌本地窮,往後這日子怕是要難過了。
柳懷寧置若罔聞:「我求了柳家家主同意,在此地歷練一年就回京。」
「所以,你還是跟我吧。我……
他的臉越來越紅:「阿錦,我已經得了母親允准,能抬你做貴妾。我柳懷寧對天起誓,決不再負你,等過幾年,我便將你扶正!」
我聽著這些話,再看著他的臉。
愈發覺得實在不堪目。
我趕把目轉向了櫃檯。
謝明辭垂眸撥著算盤,掌心纏了紗布,出瑩白的指尖。
五文錢買來的髮簪戴在他頭上像羊脂玉一樣。
他換了左手執筆,右手悠然地勾著算珠,視線微微抬了半分。
與我相時,他淺淺笑了下。
我忍不住道:「怎麼手傷了還算賬?」
卻聽見柳懷寧的低喝聲近耳邊。
「陳錦繡,我與你說了這麼多,你聾了嗎?」
嗒的一聲。
謝明辭指尖敲了下那顆定位珠,站起。
「這位客。」他冷聲道,「我家掌櫃的方才不我說話,所以我沒出聲。」
「但還請你對客氣些,否則,在下只能請您出去了。」
柳懷寧難以置信地著他,又扯住了我的袖。
「你寧可跟著這樣的?」
我聽見有個茶客嘀咕:「那不然呢,掌櫃的又不傻。」
旁邊人嗑著瓜子:「不好說,這賬房先生有一張臉,柳大人可是縣令,發起威來把這茶館關了都說不準。」
柳懷寧別的聽不見,偏偏聽見了這句話。
他眼神頓時亮起來。
「陳錦繡,你回來後若實在想自己做生意,我也能容得下。」
「多開個茶館罷了,只要你想,我柳府的鋪子田莊都歸你打理,可好?」
我警惕地看著他,沒接話。
他見我不應聲,目從謝明辭上劃過,語調轉冷:
「若你偏要和這低賤之人苟且,我也隨你。」
「可你最好別後悔。」
11
我回頭看了謝明辭一眼。
他眉心微蹙,臉說不上好,只盯著柳懷寧腰間的印出神。
我意識到自己得開始打圓場了。
已經初十了,謝明辭明日就需要施針。
莊大夫年紀也大了,我店裡兩個夥計尚不頂事,這老弱病俱全的,扛不住柳懷寧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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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嘆了口氣,轉對柳懷寧笑起來:
「柳縣令,小店快要打烊,嫁娶之事三言兩語亦說不清,容我再思量幾日可好?」
「至多十日,十日後我定然攜禮登門,給柳大人一個代。」
柳懷寧嗤笑一聲,甩開外袍坐下了。
「陳錦繡,你這和稀泥的本事是愈發長進了啊。」
「罷了,先前遣你出府是我做得太絕,也不怪你心裡有怨。」他指節輕叩著桌面。
「我再等你三日便是。」
「只是既然來了,我想嚐嚐你這兒的手藝總行吧?你這賬房先生上盞茶。」
我惱了:「總牽扯他作甚,我給您上茶——」
謝明辭安靜地起,挽袖走到了茶案旁。
「掌櫃,無妨的,」他笑笑,「我來便是。」
他似乎半點沒察覺到柳懷寧是在有意折辱,只像平日裡待客一樣認真沏了茶,雙手端上:「縣令大人請用。」
我簡直心疼到無以復加。他的手上還有傷啊!
柳懷寧端起茶碗喝了兩口。
我死死地盯著他,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又怕他突然發難把水潑到謝明辭手上。他要是敢,我哪怕拼了全部家當……不行啊他是縣令,我還是得冷靜。可他若是敢傷謝明辭——
那盞茶見了底。
柳懷寧竟當真沒再作妖。
他把茶喝完後站起,淡淡地瞟我一眼,轉頭出了門,留下一句:
「那便請諸位做個見證。」
「三日後,辰時,我在縣衙等你。」
「還請陳掌櫃,言而有信。」
12
關上門後,我只覺得無比疲憊。
謝明辭站在我後。我仰頭看著月亮問他:
「白天你想與我說什麼?」
謝明辭遲疑道:「今晚這形,怕是不太適合了。」
我催促:「我總覺得此事還沒完,萬一再有變故……總之,你還是說吧。」
謝明辭點點頭,依言開口:
「是關于我從前的經歷。抱歉,我先前沒說實話。」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我還有另一個名字蕭辭。」
我不解但是回應他:「嗯,你改了名。你不想和攝政王一個名字?」
謝明辭微微嘆了口氣:「我就是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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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開始發笑,邊笑邊覺得心底酸。
「明辭,你沒聽見他們今日說攝政王已經病故了麼?」
「你這樣說,是為了讓我有底氣對抗那位柳大人,不必牽掛你,對不對?」
謝明辭扶額閉眼:「我就知道……」
他由著我安了一會兒,才正:「阿錦,我沒有在扯謊。
「臨縣由昌州管轄,知府乃至昌州巡都是我一手提攜,縣衙中亦有我從前的部屬,知曉我在此地。」
「你也說了,從四年前開始,賑災糧能發得到鄉親手中。正是他們幾人的功勞。」
「我方才已給他們發了信,不出兩日,定會有人趕來。」
「所以,雖然我很想為你的牽掛……
他眨了眨眼,耳尖微紅。
「不必管我。」
「無論你想如何抉擇,只管去做。」
我看著他月下蒼白的臉頰。
徹底失語。
他是那個全京城談之變、就連戲坊裡說書人都不敢瞎編排的蕭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