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時只撞見宮人端著一盆盆水出去。
我早產了。
孩子只活了半日,連名字都沒取。
我昏迷了三日。
趙洵守了我兩日。
瀕死之時,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話。
「是朕錯了,是朕錯看了。」
「只要你醒來,便任你置。」
我到底是熬過來了。
醒後,遣散了侍奉的人,提著刀去找宸妃。
四月的天已經不涼了。
我還是冷得渾發抖,抖得連刀柄都握不住。
侍衛不敢攔我。
宸妃跌坐在地,頭冠都掉了,滿臉驚恐。
只要幾刀。
我想。
就可以為我的孩子償命。
這一刀最終沒有刺下去。
遠遠的一箭破空而來,貫穿了我的手。
弓在趙洵手裡。
宸妃見了他,站了起來,一腳踢在我的膝蓋上。
撲進他的懷裡,帶著劫後餘生的委屈。
趙洵推開,抱起我。
「引珠,我知道你心中痛苦,但罪不至死。」
我沒了力氣。
像無的浮萍,輕飄飄地落在他懷裡。
眼淚如決堤的河,洶湧地在臉頰邊流淌。
4
宸妃被足了,無詔不得出。
是趙洵在護著。
我的砒霜也送不進去。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代了後事。
該說的早已說完。
對趙洵,只有一句。
另立李貴妃。
他聽罷,答應了,用指尖輕輕撥開我在頰上的鬢髮,眼中茫然與痛心一晃而過。
他靜靜地看著我,許久才開口。
「那朕呢?」
「沒有一句話,是留給朕的嗎?」
嗓音竟有些發。
我有什麼要同他說的呢?
他富有四海,摯在側。
我想說恨他。
但不能。
我要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奉他為君主。
我彎了彎,臉蒼白,輕聲說:「那就祝陛下國運昌盛,萬歲無憂。」
手驟然被握。
趙洵低下頭,額頭與我相抵,作輕。
「若有來世,朕還許你皇后之位。」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我的眉心。
我的思緒已經模糊了。
昏昏沉沉地想。
若真的有來世。
我不要做他的皇后了。
我死在了他懷裡。
他握著我冰涼的手,始終無法捂熱。
那日的雨像現在這樣。
飄灑搖曳,沾臉頰。
5
我乾臉上的水跡,很輕地嘆了口氣。
皇后要遣邊的嬤嬤引我出宮。
我久等不到,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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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閉,簷下站著一個人,手持一柄未撐開的傘,隔著珠簾似的雨,與我對。
是趙洵。
我想起來,在賜婚之前,皇后已經撮合過我們。
我追逐過他一段時日,同他騎馬打獵、曲水流觴。
他對我的態度一直不鹹不淡。
直到賜婚後。
他才對我笑笑,似是無奈,似是妥協。
「同你相守一生,似乎也不錯。」
我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斂眉,屈了屈子。
「見過殿下。」
他一步步邁下來。
隔著水汽,眉眼好像也被浸,無端地沾染上幾分寂寥。
「怎麼不是你?」
他問我。
大抵純粹是疑。
明明我與李霜華之間,皇后更偏我,我也屬意于他。
我一怔。
周遭的人都被遣散了,他等不到我的回答,低頭看著我。
年的趙洵向來寡言語,對人淡漠,似乎難以啟齒,遲疑地又問一遍。
「為何不是你?」
「明明,母后一開始選了你。」
6
我不好回答。
我不能說前世他如何薄待我,讓我痛徹心扉;也不能說今生恨意未消,我不僅不想嫁他,還想要他去死。
我抿了抿。
「因為殿下並不喜臣。」
「餘生都與不之人相對,未免太過枯燥痛苦。」
這話,他也說過。
他說宸妃特殊,是他心頭所,所以我步步後退,為了維係明面上的安寧,連太后那邊都是我親自去勸的。
我也沒讓他後半輩子都與我相看生厭。
我死得早。
早到母親鬢髮還沒白,就要來宮門口送我的棺槨。
史書工筆說我賢德,又對宸妃大加駁斥。
但我想想。
賢名沒有用,富貴和權柄死後也是煙消雲散。
只餘親者痛,仇者快。
我要好好活一回。
趙洵緘默片刻,握住傘柄的手了,指節微微泛白。
「那如果本王說……」
豆大的雨珠墜下來,打在傘沿。
「殿下,」我輕聲打斷他,「雨下大了,臣再不走,路要難走了。」
他後殿門開啟,嬤嬤適時提著傘出來,笑著迎上來。
「殿下,娘娘與李二小姐都在裡頭等您。」
轉而看向我,見我手中有傘,又遞來一方帕子,我留意沾在上的雨水。
我道謝接過。
趙洵話被打斷,也沒再說了。目在我上稍加停留,便收了回去,人也拾步進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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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微闔,皇后與李霜華說笑的聲音溢位來。
似乎還提到趙洵。
他輕笑一聲,也應了兩句。
嬤嬤領著我出宮。
宮道很長。
唯有品階高的貴人能乘轎輦。
我走了一段時間,鞋被濺,不免有些狼狽。
嬤嬤扶我上馬車,倏然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說:「姑娘糊塗啊。」
「魏王殿下對姑娘有所容,奴婢都看在眼中。」
是容嗎?
只是我驟然改變,他不習慣。
但我知道,嬤嬤是好意。
誰人不知,皇后無親子,偏偏重魏王與齊王。
太子未立,魏王年長,勝算更大。
我指尖起車簾,對和地笑了笑。
「我意不在此。」
7
我提早回了府中。
眾人不必多問,心下已然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