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看清了。
霧裡站了一個人。
來人形清瘦頎長,如鬆如柏,著樸素,所以並不顯眼。
我認得他。
可是此時,他不認得我。
還撞見我殺了人。
10
前世,趙洵常同我提一個人。
這一年殿試的探花,陸惟言。
趙洵敬佩他的才華,有意拉攏。
我作為魏王妃,跟隨趙洵,見過他一回。
他袍緋,清極艷極,氣質卻凜然如姑山雪,令人不敢視。
趙洵召見他。
他借公務在,冷淡地推辭,讓趙洵不悅。
第二回,黃河水患,他與趙洵同去賑災。
趙洵是為爭民心去的。
我賣了珠寶首飾,一素,不飾釵環,站在路邊施粥。
雲銷雨霽,日頭很烈。我見了民生疾苦,一顆心懸著,上不去,下不來,生生站在外面曬了一天。
晚間,趙洵見我憔悴了,心疼地抱住我,要我不必這麼認真。
後幾日我還是去了。
陸惟言也在。
無人料想到,京城來的大人湛然如玉,一副該端坐高堂的姿容,卻是踩在泥裡,親自設立水尺、築堤束水,渾不在意角臟汙。
我亦敬佩,看了他很久。
他像是被目灼傷,脊背僵直,不敢回頭。
後來,趙洵再度拉攏他,卻得知,他已站在齊王那邊。
齊王寬仁。
卻是趙洵最大的政敵。
最後一次,齊王兵敗被殺,趙洵登基,陸惟言也了階下囚。
我去詔獄,是為趙洵勸他的。
趙洵惜才,若他願放棄舊主,跟隨趙洵,一段佳話,高厚祿自不必說。
詔獄冷,我披著披風。他衫單薄,坐在角落,凌的鬢髮蓋住眉眼,蒼白,全然沒有從前風姿。
他抬起頭,神冷淡從容,似乎已準備赴死。
目相,我言又止,到底沒說出勸他的話,只人進來將此收拾幹凈,再為他添些。
我勸趙洵留他一命,將他逐出京城,不殺有風骨的文臣,也顯帝王寬容。
趙洵答應,將陸惟言流放千里。
詔獄一面後。
一直到我死,我們未曾再見。
11
來人慢慢走近。
我才發現他背著書篋,風塵僕僕,眼睫與眉梢像沾了霧氣,襯得眼眸也有些潤。
廓不似前世,正和青。
我知道陸惟言寒門出。
Advertisement
沒想到,破廟、書生、趕考,一切盡如話本所言。
話本里的小姐會給窮書生銀錢,再以相許。
換作我呢?
也許我也會給他一筆錢,不過為的是讓他閉口不言,不許提今日之事。
我手心都是汗。
扶穩幕籬,我出一隻手。
陸惟言開口道:「我已查過,附近無人。」
「此事,我亦不會說出去。」
聲音像一陣風,穿過林間,抖落珠。
我怔住了,驚疑不定。
我是信他的,他說出的話不會更改。
但其實,不信也沒法子了。為平民的宸妃好理,但陸惟言此時已有功名在,我總不能再殺他,惹出更大的禍事。
于是我收回了手,輕聲說:「多謝。」
幕籬的白紗如濃霧,我看不清他的神,他好似笑了一下。
此事便也如一片落花,飛去無蹤,除我們三人外,無人知曉了。
三月春闈。
母親惦記著我未定的婚事,屢次說笑,要父親為我榜下捉婿。
皇后也心急如焚。
又挑了一批子。
可是這回,趙洵有要求了,看誰都不夠好,誰都缺一些。
聽聞他夢見一個姑娘,出高門,心善溫,說話輕聲細語,總是禮待下人。
他們會共進退,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夢裡春雨如,柳迢迢。
他怎麼也看不清的臉,醒後悵然若失。
溫賢淑的貴多的是。
可誰又能保證,選出來的能與他同舟共濟,此生不離不棄呢?
母親擔憂地向我,著我的鬢髮。
「出高門,心善溫,我總覺著魏王還惦記著你。」
這並非好事。
我搖搖頭,藏了一下袖中沾過的雙手,雙手冰冷,一點也捂不熱。
「我哪裡心善呢?」
我剛殺了個人。
日後,還會再殺一個。
12
放榜之日。
我在茶樓上,被李霜華挽著,看狀元遊街。
央我一定要看,就當養眼了。
「聽聞今年的狀元郎容比探花更盛。」
我微微出神。
做王妃之前,我不問政事。又有這麼多年過去,若無牽扯,連三甲是誰都記不得了。
春風拂面,杏花吹落。
我用手指梳理鬢髮,往下看時,驀然愣住。
陸惟言騎白馬,帽宮花,此等春風得意之時,依舊面容沉靜,沒有焦躁。
Advertisement
杏花落滿他的肩頭。
方才挨在我鬢邊的那一朵,隨著我的作打著旋墜下去。他驟然抬頭,用掌心接住。
似有所,四目相對。
好像隔了多年,不知今夕何夕。
一直到岫雲上來喚我,說父親要見我,我才急匆匆提著擺下樓。
今年,父親負責殿試事宜。
近水樓臺先得月,然而他還是爭了許久,險些同其他大人打起來,才捉到正經又斂的狀元郎。
父親同我邀功。
說這位狀元郎不善言辭,不敢與我說話,但在他的鼓勵下,要親自來向我求親了。
我怔住了。
不善言辭是真的,他似乎只在上書時字字珠璣。
不敢與我說話嗎?
我回想起來,人人常道陸大人生了一副昳貌,卻剛直,不屈不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