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獨獨不敢見我,每回都倉皇地避開我的目,像見了洪水猛。
瓊林宴還未開。
陸惟言已下了馬,立在一邊,姿拔,神儀明秀。指尖好像抖得厲害,手上的杏花微微。
他垂下薄薄的眼皮,耳垂跟宮花一樣紅,話說得忐忑。
「陸某鄙薄,唯有真心與命,捧到裴二小姐眼前。」
此番話不知用去了多大的勇氣。
我知道,他是個品很好的人。
我見過他為民請願。
見過他犯直諫。
好像每一面,都是好的。
我輕輕挲著擺。婚很可能是逃不過的。
如果是他,似乎很好。
我抬眸,莞爾一笑:「好。」
父親笑著,推搡了同僚一下。
「散了散了,狀元郎要做我裴家婿了,不必再等。」
馬蹄聲起。
頃刻間,四周倏然冷寂下來。
眾人回頭,拜見魏王。
我亦跟著下拜。
卻見他翻馬,直直地朝我走來,落在地上的影子將我包裹住,像沉的雲下來。
他冷聲問我:「裴引珠,你答應了他什麼?」
魏王今日是陪宴的。
此時卻立在此,攔了所有人的去路,面慍怒,宛若山雨來。
我並不懼他。
重臣皆在,陛下親臨,眾目睽睽之下,他又能做出何等舉?
我抬起頭,中規中矩地答道:「應下了與狀元的婚事。」
很平常的一句話。
卻像石子投水中,在他眼裡驚起無限波瀾。
他如遭雷劈,形都僵直住。
倉皇失措與迷茫在眼底織。
陸惟言目落在他上,眉間像凝了霜。
我垂下頭。
快要開宴了,我並不能進,向諸位告退,便先行離開。
瓊林宴熱鬧得。
聽我父親說,狀元郎年輕有為,陛下龍大悅,在宴席上為我與陸惟言賜了婚。
魏王心不在焉。
不知為何,失手砸碎一隻酒盞。
13
我與陸惟言的婚事塵埃落定。
他送了許多東西來,有時是賜之,有時是和人換來的書畫。
他未翰林院,便由陛下直接授予了職,有了俸祿。
聘禮越攢越多。
我看著禮單,常常覺得吃驚。
前世,他一直孑然一。
趙洵同我調笑過。
陸惟言這樣的人,若了親,不知會是怎樣的。
他心中唯有政務,做他的妻子,怕是孤單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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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知道了。
他沒有很多家財,但會傾盡所有,捧上一顆真心。
等休沐之時,我與陸惟言同遊。
小橋流水,落花浮。
他握著槳,劃小舟。
我低頭看他,才發覺他執筆的手很寬大,骨節分明,怪不得前世搬過磚也拿過弓。
陸惟言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船劃歪了,向岸上靠去。
我微微傾。
風吹過幕籬,白紗拂過他的臉側。
他眼睫了,倏然轉過頭去,抬手理好白紗,面紅耳赤,不敢再看。
「引珠。」
我第一次聽見他這麼我。
前世,他來京城時,我已經是未來的王妃。
後來我又做了皇后。
宮人傳旨到詔獄,說皇后赦免了他,他暗淡的眼眸稍稍有了彩,領旨謝恩,對我也未曾有過稱呼。
他說:「其實,那一日我一直在廟外。」
他才冠江南,早有人押了寶,贈他盤纏。他不必住破廟,只是趕路時路過,便恰巧撞見我殺。
陸大人為人正直。
可是那一回。
他唯一的反應是,守在外頭,替我瞞下。
廟外風聲嗚咽,我在哭,他在嘆息。
他說:「債還沒討完,是嗎?」
我又委屈了,攥白紗,悶聲說:「是。」
不必言明。
他也是重生的。
他說他不敢來求親,自知不配。可是前世見過,才知最尊貴的天下之主也不能讓我開心,不堪配我。重生一回,他了狀元,又得我父親欣賞,才鬥膽開口。
他垂首,影子在湖面搖曳,波瀲灩。
「求引珠垂青。」
船飄飄搖搖,遊半個時辰,終于靠岸。
我將手放在陸惟言的掌心。
提著擺從船上走下去,正遇見魏王的儀仗。
他一直守在這裡。
盯著我們握的手,面鷙。
14
趙洵說,他全記起來了。
他記起我是怎樣陪著他的,不只是一步步積攢威,宮變那日,我也在他邊,生死與共。
他步步近。
「引珠,你又為何站在別人邊呢?」
他今日的發沒梳好,又是策馬疾馳而來的,很,愈顯得整個人測測的,不復往日矜貴。
他對陸惟言說:「早知你生了如此心思,本王就該不顧引珠的意思,將你千刀萬剮。」
後幾個字咬得極重,顯然恨極了。
陸惟言並無怯,冷淡地平視著他。湖面有風,腦後的髮帶颯颯晃,似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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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不同于往日了。王敗寇,猶未可知。」
重來一回,他並非皇帝,結局未定,若齊王稱帝,該被千刀萬剮的,就是趙洵。
趙洵紅著眼睛,盯著我,臉漸漸慘白。
「你也這樣覺得嗎?覺得我可能會敗。」
四周的遊人被遣散,不敢朝此多看一眼。
他問我。
「做我的髮妻,你不暢意?」
陸惟言面驟冷,將我擋在後。他量也高,氣勢不輸趙洵。
「殿下糊塗,此事還需要問嗎?」
到我死時,我做了趙洵七年的妻子。恪守本分,未曾與他生過氣。
他自以為待我不錯。
六宮上下,我大權在握。縱有寵妃爬到我頭上,也未曾搖過皇后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