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晚了,明日我多派些人——」
「它只認得我的聲音。」
我甩開他的手,帶著點賭氣的意味。
「你們這樣大張旗鼓,它若躲在哪個角落裡,反而不敢出來。」
李珩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終鬆開了手。
「戌時前必須回來。」
他解下腰間的玉佩,塞進我手裡。
「帶著暗衛,別走遠了。」
我垂下眼避開他的目。
「知道了。」
長街寂寂,秋夜的涼風捲起地上的落葉。
我一聲聲喚著「雪團」,聲音在空巷裡迴盪,引來幾聲犬吠。
暗衛們散在四周,看似在幫我尋貓,實則警惕地觀察著每一個角落。
轉過三條街巷,我停在淨業湖邊。
攬月舟泊在河心,船頭那串素白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招魂的幡。
我站在岸邊柳樹下,帷帽的薄紗被河風吹得拂。
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著河水喚了一聲:「雪團——」
聲音飄出去,很快散在風裡。
一個暗衛上前半步。
「皇子妃,這裡沒有——」
「我去船上看看。」
我打斷他,指向攬月舟。
「雪團從前……喜歡在船上捉老鼠。」
9
小舟靠了過來。
撐船的艄公戴著斗笠,垂著頭。
我踏上船板,腳下一,帷帽險些被風吹落。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我的胳膊。
「七弟妹?」
李玦語氣恰到好地驚訝。
「這麼晚了,怎會在此?」
「我的貓丟了。」
我站穩子,聲音裡帶著焦急。
「瞧見這船,想著貓兒或許躲在船艙裡。」
李玦笑了笑,側讓開。
「既然來了,進來喝杯熱茶暖暖子罷,夜裡風大。」
艙陳設雅緻。
紫檀桌椅,素白帳幔,香爐裡燒著沉水香,煙氣嫋嫋,沉鬱厚重。
「七弟妹好膽量。」
他開口,聲音溫潤,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奴家不敢當。」
「不敢?」
李玦在紫檀椅坐下,摺扇輕敲掌心。
「你都敢背著老五老七約我在這煙花之地相見,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燭火在河風中搖晃,把他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艙壁上。
「奴家只是想問問殿下,您納不納悶,崔尚書為何突然倒向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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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擊扇骨的聲音停了。
艙靜得能聽見河水拍打船的汩汩聲。
遠歌的靡靡之音飄過來,斷斷續續。
「繼續說。」
李玦的聲音冷了三分。
我直起,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這是崔懷仁貪汙軍餉的完整賬目抄本,還有幾個東南老兵的押手印。
「八年前東南水師三萬將士全軍覆沒,主將林見山被定為罪臣,可真正該上斷頭臺的,是當年負責糧草調配的崔懷仁。」
燭下,紙頁上的字跡像一行行燒紅的烙鐵。
李玦一頁頁翻看,臉越來越沉。
「這些……」他抬眼,目銳利如刀,「是老五查出來的?」
我點點頭。
「五殿下握著的,是崔懷仁親筆簽押的認罪書。」
李玦瞳孔驟。
河風從舷窗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跳。
他盯著我的臉,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權衡。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像冰面裂開的紋路。
「老五就是用這個崔懷仁投誠的?」
他合上賬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
「甚至崔懷仁獻上了自己的兒。」
「是。」
「啪」一聲,玉骨摺扇被生生斷。
他偏頭看向我。
「你為何要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我抬起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奴家痴心錯付。」
一滴淚恰到好地落,洇溼素紗。
「奴家為他籠絡朝臣、傳遞信,嫁給痴傻的七殿下也是被他授意,他說這是大計,事之後……他說會娶奴家。」
我的眼淚洶湧而下。
「可昨日,他卻告訴奴家他要娶崔晚棠。
「奴家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讓他輸,輸得一敗塗地,讓他後悔,後悔得痛不生。」
李玦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帶著察一切的銳利。
「鴻蒙生兩儀,恨為之極,老五也是作繭自縛。」
他收起賬目抄本和押手印,起走到艙門邊,手已搭在艙門銅環上,卻又停住了。
「玉珠,記住,你現在這條命,是我暫時寄放在你上的。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猶豫,推門離去。
10
上岸時,秋已經重得能打溼裾。
我踩著青石板上溼的苔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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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第三條巷口時,我忽然停住。
巷子深比來時更暗,濃霧不知何時又聚攏起來。
就在這片混沌裡,有兩點幽幽的綠。
像鬼火,又像……
貓的眼睛。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朝那兩點綠走過去。
霧靄散開些,漸漸顯出一個人的廓。
李珩抱著雙臂倚在牆邊,墨綠常服幾乎融進夜裡,只有懷裡那團雪白格外刺眼。
他沒有戴玉冠,頭髮只是隨意束著,像跑出來的富家公子。
雪團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懶洋洋地「喵」了一聲,尾尖輕輕擺了擺。
李珩的臉藏在影中,表看不真切。
「夫君。」我停在他五步外,聲音有些發乾,「你怎麼——」
「我怎麼在這裡?」
他接過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自然是來接我的皇子妃回府,畢竟戌時三刻了。」
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
我這才驚覺,在攬月舟上竟耽擱了這麼久。
我試圖找個話頭。
「雪團它——」
「它自己回來的。」
李珩低頭撓了撓雪團的下,那貓舒服地眯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