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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當了十五年族長,一輩子就活「名聲」兩字。

為了名聲,他把青磚房讓給兄弟,帶我們母子住茅草屋。

為了名聲,他讓全家吃糠咽菜,省下的錢都拿去接濟族人。

這次他又做主,把村裡最差的六畝下等田分給兒子。

兒子因此被退了親。

看著雙眼猩紅的兒子,我拉住他的手。

「你想不想換個爹?」

1、

蘇家的人,是踩著晌午的日頭來退親的。

陳翠蘭面鐵青,一手死死拽著哭紅了眼的杏兒,一手「啪」地將大紅燙金的婚書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瓷碗晃了晃。

「這親事,不算數了!」

杏兒哭得渾發抖,嗓子都啞了:

「我不……我不退!」

我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布面上,茫然地站起,心頭閃過不祥的預

「翠蘭,你這是?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說要退親?」

蘇家和我們家是鄰居,杏兒和兒子更是從小一起長大。

倆人打小就要好,才三四歲的年紀,就頂著紅布頭玩過家家。

杏兒扮新娘,兒子扮演新郎。

在一眾小娃娃的起鬨嬉笑聲中,拜天地,喝杯酒。

兩人天天粘在一塊,一起上山下河,不玩到天黑不肯回家。

兒子和我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娘,等我長大了,我要娶杏兒當媳婦!」

這話,他從三歲說到七歲。

等懂事一點,他便不再把這話掛在邊,卻把自己的想法化了行

每日幹完家裡的活,就馬不停蹄去蘇家幫忙。

割草、喂牛、挑水、撿柴……

村裡人都開玩笑,說他是蘇家的小婿。

我和陳翠蘭關係一直不錯,對這門親事也喜聞樂見。

所有人都覺得,杏兒和兒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是,們怎麼就上門退親了呢?

2、

「我呸!」

陳翠蘭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你在這兒裝糊塗!」

猛地甩開我的手,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敢說你不知道村裡分地的事?」

「周川就分到六畝下等田,連一畝中等田都沒撈著,就這條件,還想娶我家杏兒?做夢!」

子一晃,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踉蹌著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聲音都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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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說什麼?」

陳翠蘭見我這模樣,急促的呼吸漸漸緩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復雜。

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才重重地嘆出一口氣:

「咋?你竟真不知道?」

按照我們村的規矩,每個男丁在十五歲那年都可以分到六畝田地。

這地,便是他家立業的保障,是全家人活命的希

村裡的田地分上、中、下三等,差別大得離譜。

上等田是最好的,挨著水渠,土壤沃得能攥出油來。

稍稍用點心伺候,年底就能收滿倉的糧食。

中等田就差些了。

要麼離水渠遠,一到旱季,全家就得沒日沒夜地挑水澆地,累得去掉半條命。

要麼離水近,地裡卻全是砂石,得心養上好幾年,才能種出莊稼。

而下等田,是兩頭都不沾的爛地。

既沒水源,土地又貧瘠得厲害。

就算拼了命地伺候,收也不及上等田的一半。

可耗進去的勞力,卻夠種兩畝上等田了。

村裡的慣例,分地時一般都是上中下三種地摻和著分。

怎麼到了兒子這裡,就分到六畝下等地呢?

3、

「翠蘭,會不會是……搞錯了?」

我死死拉住的袖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語氣裡帶著僥倖。

「咱們村分地,從來沒有全分下等田的先例啊!」

「去年周石頭分田,他名聲差那樣,吃喝嫖賭樣樣佔全,村裡都還給他分了一畝上等田、兩畝中等田呢!」

「肯定是分錯了,一定是!」

我不敢相信說的話。

要是周川真分到六畝下等田,他這輩子還有什麼指

嫁漢嫁漢,穿吃飯。

對我們這些靠地裡刨食的農民來說,田地就是命子啊!

種下等田的苦,我比誰都清楚。

當年我們家和小叔子家分家,周清明就是主要了下等田。

他說小叔子不好,家裡還有四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作為兄長,理應多照顧。

我哭過、鬧過,甚至以死相,卻終究沒能讓他改主意。

這些年,就靠這幾畝下等田,我累彎了腰,熬垮了子。

可不管我怎麼心伺候,田裡長出的稻子依舊是乾癟瘦小的。

為了補家用,我整夜整夜地繡花,生生熬壞了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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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日子卻依舊過得的,連頓白面饅頭都吃不上。

而小叔子家呢,靠著分來的上等田,日子越過越紅火,甚至有餘錢送孩子去學堂唸書。

周川從來沒跟我提過唸書的事。

但我知道,他每次路過學堂,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眼地往裡面

是我這個當娘的沒用,沒本事供他。

想到這裡,我心口一,眼淚忍不住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4、

陳翠蘭看著我泛紅的眼眶,神越發復雜,先前的憤怒漸漸消散,多了幾分同

「這地,是你家那口子親自分的。」

「周清明這人,你還不了解嗎?」

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這次和周川一起分地的,一共有三戶人家。」

「周石頭他爹瘸了,周金寶他娘是個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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