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清明說,他們兩家日子都不好過。」
「他作為族長,理應照顧族人,就做主把周川的上等田和中等田都分給他們了。」
宛若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口。
我眼前一黑,頭湧上一腥甜,臉霎時慘白如紙。
是啊,周清明這人,我怎麼會不了解?
我十六歲嫁給他,和他過了十七年,怎麼會不了解?
當時周父是族長,周家的日子在村裡是數一數二的好。
家裡蓋著人人羨慕的青磚房,甚至還供周清明唸到了生。
我嫁過去第二年,周父因病去世。
臨死前,他把族長之位傳給了周清明。
周清明雖然年輕,可他是村裡唯一的讀書人,其他族老也沒什麼意見。
當上族長後,周清明就像變了個人。
他開始不再管家裡事務,心心念念都是全族大事。
族裡人生病,他忙前忙後自己搭錢找大夫。
族裡人吵架,他苦口婆心挨個勸說。
族裡人人都誇他是個好族長。
「當時我還覺得清明太年輕,不扛事,沒想到啊,他這個族長當得真不孬。」
「何止不孬,天底下還有比他更好的族長嗎?」
「我說清明這名字就起得不一般,清明清明,清正廉明。」
「對對對,清明要是去當,肯定也是個青天大老爺。」
在一眾誇讚聲中,周清明的脊背越越直,一顆心也越來越歪。
族裡人再小的事,在他眼裡都是天大的事。
而我們這個家,家裡人的死活,在他眼裡,卻了無足輕重的小事。
5、
「娘,我就要嫁給川哥!」
「下等田怎麼了,我會繡花,會種地,我不怕吃苦!」
「只要我肯幹,我相信我能和川哥過上好日子的!」
杏兒哭得眼睛腫了桃子,死死拉著陳翠蘭的胳膊,聲音哽咽。
「娘,我不要退親,嗚嗚嗚嗚~」
陳翠蘭咬著牙,強忍著眼眶裡的溼意,狠狠甩開的手;
「你能幹有什麼用!」
「你再能幹,還能有你秀蓮嬸子能幹?」
「沒嫁給周清明之前,可是十裡八鄉最能幹的姑娘。」
「也能吃苦,結果呢?」
「不但自己要吃一輩子苦,還要連累兒子吃一輩子苦!」
這話宛若一道驚雷劈在我頭頂。
我渾力般一屁摔坐在椅子上,椅與地面磕的悶響,在我聽來都遙遠得像隔了層厚重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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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陳翠蘭的聲音,像附骨的蛆蟲,在我腦中不停迴盪。
「不但自己要吃一輩子苦,還要連累兒子吃一輩子苦!」
兒子……是我連累了他?
這個念頭像一把利劍,狠狠扎進我心口,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劇痛。
愧疚與懊悔如藤蔓般瘋狂滋生,死死纏繞住我的心臟,勒得我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疼。
杏兒瞥了一眼我慘白駭人的臉,生氣地瞪著陳翠蘭。
「娘,你別胡說,嬸子對川哥可好了,是個頂好的孃親。」
6、
陳翠蘭叉著腰冷笑:
「好孃親?」
「老孃告訴你,我不讓你嫁給周川,才是真正的好孃親!」
「父母之子,則為之計深遠。」
「楊秀蓮不但沒本事供兒子讀書,現在連兒子的地都保不住,好在哪裡?!」
「出了事,只會哭唧唧說兒子命苦,兒子為什麼命苦?」
「還不是眼瞎,給他找了個不靠譜的爹。」
「找就找了,還立不起來,沒法做家裡的主,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吃苦窮。」
「老孃可不像這麼窩囊,今天這親事必須得退了!」
杏兒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著屋角的柱子不肯撒手。
「我不退!」
「我喜歡川哥,我就要嫁給他!」
陳翠蘭氣得臉發青,上前一把拽住的胳膊,使勁往門外拉。
「喜歡能當飯吃嗎!」
「你秀蓮嬸子嫁給周清明時,也是投意合。」
「你問問,現在還喜不喜歡了?」
「當你娃生病沒錢治病,當你娃窮得連塊糖都吃不起,連面裳都沒有時,你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杏兒也是個倔脾氣,不管娘怎麼說,咬著牙就是不肯鬆手。
我緩緩站起,腳步沉重地走到桌前。
隨即拿起那本大紅的婚書,在杏兒和陳翠蘭驚愕的目裡,「撕拉」一聲將婚書撕得碎。
紙屑紛飛,落在我蒼白的手背上。
我看著哭得快要暈厥過去的杏兒,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杏兒,你娘說得對。」
「這親事,該退。」
7、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的院子裡,目緩緩掃過這間破敗簡陋的土坯房。
牆角的圈早已空了,只剩幾凌的,在風裡打著旋兒,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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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我攥著攢了大半年的私房錢,咬牙從鎮上集市買來的雛。
是兒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漫山遍野地捉蟲,又蹲在灶房邊,小心翼翼地剁碎野菜喂大的。
一共八隻母,兩隻公。
從雛長羽翼滿的模樣,我們娘倆連一個溫熱的蛋都沒捨得嘗過。
村裡但凡有人喊一聲不舒服,周清明總會拎著一隻,笑眯眯地上門探。
到後來,甚至有人故意裝病咳嗽,就為了哄走我們家一隻。
多可笑啊。
我想著想著,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嘶啞又乾,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