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笑著,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襟上,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
我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冰涼。
柳秀蓮,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沒用的人?
你這樣的人,也好意思做人孃親?
「咚——」
厚重的木門被人用力踹開,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周川像一陣旋風般衝了進來,額角青筋暴起,眼眶紅得嚇人,全的都在抑制不住地發抖。
「娘,我……我聽說杏兒娘來退親了?」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瞬間蜷了一下。
我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半晌才咬著發白的瓣,艱難地點點頭。
周川猛地站直,赤紅著雙眼,扭頭就要朝屋外衝去。
我用力攥拳頭,著嚨裡的哽咽,啞著嗓子開口。
「川兒,別去。」
「你想讓杏兒跟著你,一輩子守著那幾畝薄得能曬裂的下等田,吃一輩子苦嗎?」
這話像一枚的釘子,狠狠砸在周川的腳背上,將他釘在原地,寸步難移。
8、
他緩緩地回過,單薄的肩膀微微聳著。
話還沒說出口,兩行滾燙的眼淚已經先一步滾落。
「娘,我……」
餘下的話,盡數淹沒在濃重的哽咽裡。
兒子的痛楚,落在母親的心上,從來都是百倍千倍的重量。
我比誰都清楚,他有多喜歡杏兒。
從年時的懵懂心,到如今的滿心期許,我一直都知道。
杏兒,是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護著的希和未來。
「嘖。」
一聲輕嗤,突兀地從門口傳來,帶著說不出的輕蔑與不耐。
周清明掀開門簾走了進來,皺著眉頭反手關上了門,彷彿生怕外面的人聽見這丟人的場面。
「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大丈夫何患無妻?不過是個退親的丫頭片子,值得你這樣失魂落魄?」
「那蘇杏兒,一聽你分了下等田就急著退親,眼皮子淺得很,本不是什麼良配。」
「你是我周清明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族長位置的人,怎麼能連一點奉獻神都沒有?」
我定定地看著他,目一寸寸地掠過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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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的磋磨,竟沒在他臉上留下多痕跡。
他依舊穿著一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長袍。
腰桿直,眉眼清俊,還是那副不染塵埃的模樣。
是我時期,隔著籬笆牆了無數眼,心心念念想要嫁的良人。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站到兒子邊。
霞從樹梢隙中出來,勾勒出兩人並肩而立的影。
不像是父子,倒像是一對年齡相近的兄弟。
而我,早已老得像個暮年婦人。
「周清明,我們合離吧。」
9、
周清明猛地偏過頭,眉頭狠狠蹙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在說什麼瘋話?」
我深吸一口氣,脊背得筆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要同你合離,你名下那六畝薄田我不要,但是這三間房,你得分我兩間。」
「還有屋裡的鍋碗瓢盆,一針一線,都得歸我。」
「我是川兒的親孃,他將來要給我養老送終,他名下的那幾畝地,也得歸我來種。」
「地裡的收,一分一毫都得到我手裡。」
周清明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可笑的事,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搖著頭,眼神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像在打量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我懂了。」
「你這是因為我給川兒分了那幾畝下等田,心裡不忿,特意跑來同我置氣的,是吧?」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無知蠢婦!」
「就你這般狹隘的心,怎麼配當族長夫人!」
說罷,他負著手,在院子裡慢慢踱著步。
青布長袍的下襬掃過地面的塵土,帶起一陣細碎的灰霧。
他一邊慢悠悠地嘆氣,一邊發出幾聲輕飄飄的冷笑。
那模樣,竟像是真的在為我到惋惜。
「就因為分了幾畝下等田,你們倆一個要死要活,哭天抹淚,一個更是鬧著要合離。」
「這些年我日日教導你們,要以家族為重,要以族人為先,你們倒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人活著,怎麼能只想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得失?」
「族裡人看得起我,信任我,才推舉我做這個族長。」
「你看看你們母子倆,這般沉不住氣,這般斤斤計較,配讓族裡人高看一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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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腳步,脊背直,臉上帶著幾分慷慨激昂的神,彷彿自己是什麼心懷蒼生的聖賢。
「大丈夫立于天地間,自當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
這話,悉得刺耳。
以前,每當他揹著我,把家裡的糧食、蛋,甚至是我給川兒攢下的學費拿去送給族裡人時,就是用這套說辭來勸說我的。
那時候的我,竟還傻乎乎地信了。
只覺得是自己格局太小,太過自私,為此愧疚了好些時日。
甚至還主把家裡僅存的白麵拿出來,讓他送去給族裡的老人。
可現在,我只覺得,以前的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族人的命是命,難道我和川兒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他想要那族長的榮,想要族人的稱頌和崇拜,想要那副「大公無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