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清高!慷他人之慨的窩囊廢!」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扎進周清明的耳朵裡。
可他連出門驅趕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抱著腦袋蜷在牆角,發出抑的嗚咽。
與他的淒涼相比,我的日子卻是一日比一日紅火。
我養的幾頭豬,被我伺候得油水,膘壯。
第一次出欄時,我僱了兩個壯漢把豬趕到鎮上的屠宰場,賣了整整三十兩銀子。
握著沉甸甸的銀子,我站在鎮上的街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是我嫁過來十七年,第一次手裡有這麼多屬于自己的銀子,第一次不用再為下一頓飯發愁。
我用這筆錢把院子徹底翻新了一遍,把風的茅草頂換了結實的瓦片。
我還砌了一圈高高的院牆,把家中的大院子一分為二。
既能防止別人窺探,又可以和周清明劃清界限。
我又僱了村裡手腳麻利的婆子幫忙打理家務和豬圈,自己則騰出時間租了幾畝上等田種莊稼。
有了好地,再加上我肯下力氣,地裡的莊稼長得鬱鬱蔥蔥,風一吹,掀起層層綠浪,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來忙活。
餵豬、挑水、去地裡檢視莊稼,雖然累得渾是汗,可看著豬圈裡哼哼唧唧的豬,看著田裡飽滿的稻穗,就覺得日子有了奔頭,心裡暖烘烘的。
村裡人見我日子過好了,態度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26、
以前見了我就繞著走、背後罵我「瘋婦」的人,現在見了我都會滿臉堆笑地打招呼:
「秀蓮妹子,忙著呢?」
「你家這豬養得可真好,真是有本事!」
還有不人主找上門來,想幫我幹活,只求能蹭口飯吃,順便掙點工錢。
我心裡清楚他們的心思,卻也不破。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以前他們嫌我窮、怕我瘋,現在敬我富、想沾,再正常不過。
我定下規矩,只要好好幹活,就給足工錢,管夠飯食,頓頓都有葷腥。
于是,我家院子裡每天都熱熱鬧鬧的,和周清明那冷清破敗的院子形了鮮明的對比。
有一次,我站在院牆上檢視晾曬的臘,無意間瞥見周清明正著他家的破門,死死地盯著我家院子,眼神裡滿是嫉妒和不甘,像一頭困在牢籠裡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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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當沒看見,轉就回了屋——他的死活,早就和我沒關係了。
終于有一天,周清明還是找上門來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裡翻曬豬食,就看見一個佝僂的影慢慢挪到了我家門口。
他瘦得了形。
顴骨高高凸起,臉蠟黃得像張紙。
頭髮糟糟地粘在頭皮上,上那件曾經漿洗得筆的青布長袍,如今破了好幾個。
沾滿了泥土和油汙,再也沒了以前的清俊模樣。
他站在門口,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猶豫了半天,才抬起佈滿紅的眼睛怯生生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秀蓮……」
後面的話卡在嚨裡,半天說不出來。
我手裡的木耙頓了頓,卻沒回頭,繼續翻著豬食,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來幹什麼?我家不養閒人,也沒有多餘的糧食給你。」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無非是走投無路了,想來求我收留。
27、
可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年我和川兒吃的苦。
那些被他拿去換名聲的糧食和銀子,那些因為他的「大公無私」而破碎的希。
「我……我錯了。」
周清明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往前挪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在了我家院門口的泥地裡,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往下掉,在佈滿汙垢的臉上劃出兩道白痕:
「以前是我糊塗,被名聲迷了心竅,只想著族人怎麼看我,卻忘了你和川兒才是我最該疼的人。」
「我不該把青磚房讓給兄弟,不該讓你們娘倆吃糠咽菜,更不該把川兒的好田讓出去,毀了他的親事……」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扇自己的。
掌落在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秀蓮,你原諒我吧,我們重新過日子好不好?」
「我以後再也不追求什麼名聲了,我給你養豬,給你種地,給你洗做飯,我什麼都願意幹!只要你肯收留我……」
看著他卑微的模樣,我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只有無盡的嘲諷。
我放下手裡的木耙,緩緩轉過,冷冷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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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在我臉上,也照在他狼狽的影上,把他的卑微和我的決絕分得清清楚楚。
「周清明,你現在知道錯了?」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早幹什麼去了?」
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當初我哭著求你,讓你給川兒留一口白麵,你說我格局小;
當初川兒因為沒好田被退親,哭得撕心裂肺,你說他沒出息,說大丈夫何患無妻;
當初我整夜整夜繡花掙錢,想給川兒攢學費,你卻把錢拿去給族人蓋房,說我自私自利。」
28、
每說一句,我的心就疼一分,那些被抑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盡數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