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猜錯。
周浩後來發給我的微信裡,用一連串的嘆號和辱罵,生地描繪了那個場景。
大嫂王琴一進門,高的嗓門就在空曠的客廳裡產生了迴響。
「哎喲,周浩,怎麼回事啊?這屋裡怎麼跟冰窖一樣?嫂子還以為你發大財了住上大平層,怎麼連電費都不起了?」
那雙明的眼睛,嫌棄地掃過我心挑選的義大利進口地磚,彷彿上面沾了什麼看不見的灰。
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更是災難的集合。
他們一衝進來就嚷嚷著要看畫片,要連WIFI打遊戲。
當發現電視打不開,手機沒訊號時,哭鬧聲和抱怨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沒電視看!我要回家!這裡的房子是壞的!」
「爸爸,我手機沒網了!我要玩遊戲!」
周浩的頭,在那一刻,一定比兩個還大。
他焦頭爛額地試圖解釋,說只是暫時的故障,馬上就好。
可當他按下所有的開關,發現整個屋子都陷一片死寂時,他才真正會到我昨天留下的那句話的重量。
沒水,沒電,沒暖氣,沒網路。
這個價值千萬的「豪宅」,在失去能源供給的瞬間,變了一個緻的、冰冷的牢籠。
他的手機開始瘋狂震。
是我。
當然,是我設定的擾攔截,將他的號碼自歸了垃圾箱。
他打不通,便開始用微信對我進行狂轟濫炸。
「林蔓你這個毒婦!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哥他們都來了!孩子在哭!我媽快氣暈過去了!你滿意了?」
「你快把水電費上!快點!」
「接電話!你給我接電話!」
每一條資訊都充滿了氣急敗壞的怒火。
我悠閒地坐在市中心一家服務式公寓的落地窗前,端著一杯手衝咖啡,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暖暖地灑在上,很舒服。
我拿起手機,對著那些跳的紅嘆號,慢悠悠地回覆了四個字。
「自己解決。」
然後,我將手機調至靜音,扔到了一邊。
我知道,周浩會去解決的。
因為他比我更需要面子。
果然,業的催費電話很快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他試圖去業中心續費,但前臺小姐姐公式化的聲音告訴他:「先生,您不僅欠了本月的水電燃氣費,上一季度的公共維修基金和業管理費也逾期了,總共是四千八百七十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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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八百七十五元。
這筆錢,對于月薪八千,且習慣了當月族的周浩來說,無異于一筆鉅款。
他那點微薄的積蓄,或許連給大伯哥一家訂一晚像樣酒店的錢都不夠。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站在業大廳裡,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的窘迫模樣。
最終,他還是刷了信用卡。
不是為了重啟那個冰冷的家,而是給浩浩前來「福」的親戚們,在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
矛盾,在仄的酒店房間裡,正式發了。
婆婆指著周浩的鼻子,用上了畢生所學的所有刻薄詞彙。
「窩囊廢!你就是個窩囊廢!連個人都管不住!讓騎到你頭上來拉屎!」
「我們一家人千里迢迢地過來,你就讓我們住這種地方?連個轉的地方都沒有!你是想讓你哥你嫂子看我們家的笑話嗎?」
大嫂王琴則在一旁怪氣地幫腔。
「媽,您也別怪周浩了。他一個月掙幾個錢我們又不是不知道。能住上那麼大的房子,還不是靠著林蔓。現在人家不高興了,把咱們趕出來也正常。」
「就是可憐我們這幾個孩子,還以為能來大城市見見世面,結果連個正經飯都吃不上,還得自己點外賣。」
大伯哥周強,一個沉默寡言但心算盤打得比誰都的男人,全程黑著臉菸,一言不發。
但他的沉默,本就是一種最沉重的指責。
婆婆在兒子兒媳那裡討不到好,便將所有的火力都對準了我。
開始在所有的親戚群裡,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討伐」。
那些群,有「周家相親相一家人」,有「X氏(我婆家姓)家族總群」,還有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群。
顛倒黑白,添油加醋,把我塑造一個卷走丈夫所有財產、心腸歹毒、不孝不賢、並將一家老小趕出家門的現代「潘金蓮」。
「家人們評評理啊!我這個兒媳婦,自己不能生,還不讓我們去家過年!現在更是卷了家裡的錢跑了,把我大兒子一家都趕到外面住小旅館了啊!」
「我真是命苦啊!娶了這麼個攪家!我們周家是造了什麼孽啊!」
配圖,是在快捷酒店昏暗燈下,一張聲淚俱下的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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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群裡炸開了鍋。
那些平時連話都說不上一句的遠房親戚們,此刻都化正義的使者,對我展開了口誅筆伐。
「這媳婦也太不像話了!」
「周浩就是太老實了,被這種人拿得死死的。」
「必須離婚!這種人不能要!」
我的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但我一條都懶得看。
隔岸觀火,看著敵人部因為我的一個小作而陣腳大,這種覺,實在是一種別樣的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