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無憾最好的兄弟要婚了,給軍中同袍都寄了請帖,唯獨沒有寄給他。
他氣笑了。
不顧同僚阻攔,醉醺醺騎上馬怒氣沖沖奔喜宴去。
他就不明白了。
十多年兄弟,怎麼連杯喜酒都不敢請他喝。
1
「喝喜酒?誰的?」
席上,盧無憾瞇著眼那幾個才打個照面就要離開的舊年同袍——以前在雁北,他、韓遊,和這幾人是最深的。
這次盧無憾好不容易理完邊事,回京一趟,本想著和友人們聚聚,不料韓遊推諉說有事走不開,這幾人也言語含糊,說要去吃別人的喜酒。
幾人也不說是誰家的好事,嘻嘻哈哈裝糊塗,拍了拍盧無憾肩膀。
「大將軍,明兒兄弟們再給你接風,別怪罪,啊。」
人走了。
臨江吹來暖風,春和日麗,確實是個好日子。
這時,席上有同僚撐著腦袋,面醉態問道:「嗯?即安,你怎麼不跟著去?」
盧無憾滿不在乎,斟滿酒,「不相干的人,我去作甚。」
同僚笑出聲,匪夷所思。
「韓遊!你的結拜兄弟韓從之要婚了,你都不去?」
握著杯盞的手一愣。
盧無憾緩緩轉頭,皺眉,原本溫潤多的桃花眼像罩了一層僵的冰殼。
同僚這才意識到不對,暈乎乎打了個酒嗝,萬分詫異。
「你不知道?」
2
「姑姑,你知道嗎?今兒姑父可好看了——」
絢麗泛彩的鏡中,湊近一個打扮喜慶的,對我一陣聒噪。
我將抿了一半的胭脂放下,失笑抱住,打趣:「是嗎,他那張不茍言笑的木頭臉,還有好看的時候?」
侄鶯兒一本正經點頭,把鼓鼓的小錢袋子給我看。
「他穿著紅,臉也紅,還笑著給我金元寶,像我的福娃娃一樣,我便不怕他,覺得順眼了。」
我擰彎彎的角,「見錢眼開的小財奴。」
嘻嘻一笑,出兩顆缺失的門牙,避開對發笑的丫鬟們,悄悄拉著我,小聲說:「姑姑,你來,我還有好東西呢。」
丫鬟們勸:
「姐兒別黏著姑娘了,誤了時辰,姑爺該等急了。」
鶯兒卻一意孤行,彷彿是很重要的東西。
沒辦法,我只好被牽著,進隔間的屏風後,有言在先道:「若又是你那些吃剩的糖呀,或什麼胖乎乎的泥娃娃,便不必拿了,我那兒裝了一箱子你那些零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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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打斷我,一陣翻箱子的聲音。
「是這個!」
我不甚在意回頭。
一看,微微一頓。
春越窗,一格格淡影,落在一隻憨態可掬的磨喝樂上。
有些舊了,泥偶上笨拙雕刻的筆都模糊了。
我本想說是不值錢的東西,不必塞進嫁妝裡,但鶯兒把泥偶一倒,從中赫然落下一顆夜明珠出來。
明亮璀璨得堪比日。
這下,我是真愣住了。
鶯兒撿起珠子給我,道:「姑姑,你這麼漂亮的珠子都忘帶走了。」
明珠溫潤,在掌心靜靜發。
我看著,搖頭,「這不是我的東西。」
「那是誰的?姑父嗎?」鶯兒好奇。
我亦搖頭,把泥偶和珠子擺在一起,聲音輕不可聞。
「是一個以前我很喜歡的人……」
鶯兒不解,趴在我肩上。
「他送你這麼好看的珠子,自然也是喜歡你。娘說,這就兩相悅,二人便是要如此,才能為夫妻。」
「姑姑,為何你卻沒有嫁給那人呢?」
大喜日子的午後,春與珠都太盛,刺得我鼻尖微酸,低睫掩眸,笑道:「因為我也像你一樣天真,以為我們兩相悅了。」
恃而驕,催著那人娶我。
等了一日又一日。
歇斯底里到最後,發現他一直在著別的子發呆時,才恍然明白。
所謂的兩相悅,只是自以為是罷了。
3
喜歡上盧無憾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那時候,邊鎮上,但凡見過他的姑娘,誰不喜歡?
貧瘠多戰的邊地,男子多是寡言語。要麼堅毅得像固北河裡千百年都沖刷不的巖石,要麼便冷得似長橫山上最難以的那簇雪。
總歸就是一個詞,無趣。
直到盧無憾跟著他叔叔的軍隊到來,那雙顧盼似桃花的眼睛,無論見到男老,皆笑著、彎著,裝在其中的好意、溫,彷彿一輩子隨意揮灑也揮霍不盡。
所以他有很多朋友,人人都想和他一起玩。
包括我兄長。
盧無憾會玩,也玩得起。
宴上,誰敬酒都來之不拒,醉了起鬨讓他舞劍。
他拎酒提劍,長斜立,隨意地笑,本以為他會帶出京城勛貴子弟那些浪的習氣,但只見他單手出鞘,橫劍挑月,陡然肅容,一舞畢,卻是氣未幹,殺意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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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在座人才明白。
盧無憾此人,不僅有風流,還有抱負。
他要繼承亡父志——驅胡三千裡,不敢踏橫山。
如此男兒,被同為在座的我看在眼裡,如何按捺得住心呢。
我求兄長幫我跟他牽線。
兄長卻有些為難的樣子,頭疼道:「我若是月老,你就算喜歡上天帝,我都敢把你倆綁一起,但即安這人吧……」
他說盧即安看著好說話,實則翻臉起來比誰都無。
之前有個弟兄以為他跟盧即安好友了,邀盧即安去家裡喝酒,裝醉了撒酒瘋,把人往自家阿姊上推,想促一段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