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看到阿烈勒的背影也一僵。
漢子低聲音。
「這幾年武家的男兒雖死了,盧華恩的兒子可活著呢,哪怕朝中牽制著,狼崽子也咬著邊地死死不放,讓左賢王頭疼不已。」
「那魏王是個主戰派,一旦盧家被武家拉過去,站了魏王,日後他登基,狼崽子就更收不住獠牙了!」
漢子狠聲,咬牙:「必須趁羽翼未,除了他!」
說著,漢子攀上阿烈勒的肩,勸著:
「若你幫左賢王這個大忙,哪怕你生父是混雜種又怎樣,草原還是能重新接納你的,阿烈勒……」
阿烈勒手指攥。
9
阿烈勒沉默著。
我張咬住下,從暗中盯著他不的背影。
四周沒有回應,太靜了。
漢子冷笑,鬆開手,端詳著阿烈勒:「怎麼,下不了手?雁北這些周兵對你好言幾句,讓幾杯酒便把他們當兄弟了?」
風中,阿烈勒側頭,一半深邃的廓,他深呼吸,有些搖擺不定。
「……他們打的是八大王的部落,我們鐵勒部早就分出了草原十三部,近年與大周秋毫無犯,百姓互市一向安穩,咱們何必……」
漢人厲聲打斷他:「大周把鐵勒部當養馬場,把咱們當狗。那些周人表面上笑著稱兄道弟,實際上哪一場仗給過我們應有的功勞?」
他手指狠狠著阿烈勒口。
「非我族類!阿烈勒!你難道真想一輩子屈居周人之下做牙郎?」
良久,凜風過境,足以把人心也凍了。
阿烈勒終于點點頭,朝漢子攤開手。
漢子遞給他一件牛皮酒壺,獰笑道:「你約他到城外的客捨,就說你族人帶來極品的純種馬。他叔叔最近不是忙著練騎兵嗎?最缺的就是馬。你讓他來談談生意,咱們好好招待他……」
說完,兩人就此分開。
我本想找機會跳下車去報信,但出了意外,那個兇殘漢子駕走了阿烈勒的車,中途還吹哨呼喚了兩個人坐上來。
別說跑了,我連都不敢。
冷得刺骨的天,在香料袋裡,我張得出了一汗,咬著指骨,努力讓自己存在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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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坐了多久,約莫午後,運車到了一個村野客捨。
車上的兩個胡人應命先推了車進院子,他們沒把這車香料放在眼裡,扔到馬廄邊便進去打算先喝口熱酒。
我趕悄然爬出來,滾到馬廄裡。
正苦惱怎麼了他們的馬跑進城時,沒想到阿烈勒後腳便帶著盧無憾來了。
盧無憾清朗的聲音傳進院子,心極好似的。
「兄弟你可幫大忙了,朝廷馬政管在太監手裡荒廢多年,弄些好馬真是不容易。等這筆生意談,我一定跟二叔說,為你提個廄丞的職!」
阿烈勒語氣自然,「你是衛兄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不必客氣,請。」
聽到盧無憾毫無防備上了二樓,我心急如焚,左右環視一圈。
一樓有那幾個胡人,要不被察覺上二樓,只能從馬廄上頭爬過去。
我咬咬牙,把擺係起,幸好二樓不高,我抓住茅草,往窗子裡看。
盧無憾撐著頭,一手執著酒杯,阿烈勒不知去哪兒了。
小心跳進窗,我搖晃盧無憾,小聲呼喚:「即安,盧即安!」
他閉著眼,呼吸沉重,意識恍惚。
酒不對!
該死。
我架起他手臂,他還有點意識,知道出了岔子,認不出我是誰,卻知道要跟我走。
好不容易帶著他爬出了窗,小心下二樓的廊柱。
他一落地就倒在地上。
我手忍不住發抖,著砰砰跳的心,跪下去解馬繩。
這時,一聲腳步。
胡人的靴子停在我眼前,眉目深沉的男子蹲下來,幽幽著我。
10
「鱗兒……」
阿烈勒嘆息。
我倏然頓住,僵地仰頭看他。
他手上拎著一把彎刀,我認得這種刀。小時候,阿父就是被這種刀割掉頭顱的。
如今阿烈勒也要用彎刀割去盧無憾的頭,拿去獻功了。
這是他一個人表忠心的功勞,因此其他胡人都等在一樓。
「你怎麼能跟來這裡玩兒呢,嗯?」
阿烈勒也蹲著,像個好脾氣的大哥,平視著訓斥我。
我咽了口幹的唾沫,刀照亮他一對深綠的眼。
「不……阿烈勒,他不能死……」
一聲嘆息。
男子耐心問:「為何,就因為他是你心上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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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直起背,揪住他的護腕。
「他是你的朋友。」
阿烈勒輕笑,像看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喟嘆:「你真是被你阿兄慣壞了,這樣稚的話都能對一個胡人說。」
一句話,我眼痠,不明白為何這麼親近的人會刀鋒相對。
哽咽著朝他靠近,搖晃他的手,「你也是我第二個阿兄,阿烈勒,你看著我長大的呀……」
雪淹沒了天地,眼前一片淚水迷濛。
「他死了,盧家一定會報仇的,邊地就要了,我父母和阿兄一輩子的心啊。」
我蜷進他臂彎,祈求他像小時候那樣憐憫我。
「我不想看見你一時錯,害了鐵勒和邊地兩百姓,求求你,阿烈勒,你有良心,我知道……求求你……」
人的一生,會流多眼淚呢。
我不知道。
只記得那天,大概把這輩子的淚都哭得差不多了。
眼淚了下,也了阿烈勒的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