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糙的指腹抹了把我淋淋的下頜,面無表起,隨即揮刀——
斬斷了馬繩。
「四個時辰。」
他背過。
「七十裡外的杏子有個回回大夫,四個時辰趕過去他便有救。」
他嘆息。
他說這是最後一次放過周人,也拖延不了同伴多久。
「你現在丟下他跑回城裡還來得及,不然等會兒,追上他的人裡還會有我一個。」
「那時,我就沒辦法當作沒看見你了。」
他說,鱗兒,你自己選。
我選了最難的那條路。
帶著生死一線的盧無鱗騎馬往杏子去,雪大得深陷馬足,天黑了,我大概還認錯了路,馬兒也不走了。
只能將人一時背,一時拖著,我也搞不清楚如何有這麼大的耐力。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盧即安不能死。
原因有很多。
他死了,邊地就會有戰爭,百姓又要流離失所。哥哥也得上戰場,鶯兒才兩歲,嫂嫂不了驚嚇。
還有……一個最微不足道的理由。
我喜歡他。
一顆真心拿起來了,還沒來得及放下。
可我沒想到,放下這顆真心的機會,也在同一天。
老天保佑,讓我找到了大夫,老婆婆是個善人,雖聽不懂漢話,仍舊為盧無憾解毒。用十多種草藥和別的東西,搗碎了,指示我喂給他。
以為這個男子是我的夫郎,教我如何撬開一個昏迷不醒的病人的。
于是我第一次親吻了我的心上人。
老婆婆滿意地笑了。
但離開後,我聽見依偎在我懷裡的人,抵在我邊,喃喃有聲。
他在病痛中喚我了。
「阿姊……」
他說,阿姊,他好疼。
一下,我們倆的眼淚都落下來了。
我無聲著他,虛虛隔空了他孤寂的臉,單薄的影子在墻上像孤燕的尾,晃來,晃去。
低聲。
「好可憐……」
——既說他,也說我自己。
後來,阿兄他們找來,我請他們不要在盧無憾醒來後提起我。
我……
實在不想被他的救命之恩再裹挾進一段傷心的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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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郊外的西山上,二友並肩騎馬。
韓遊不知道妻子還在做三年前的噩夢,也不知道旁一直不說話的好友同樣沉浸在那個雪夜。
他們沉默騎了一段路。
巡完營,兩人拴了馬在溪邊,說著朝事,盧無憾心不在焉,眉頭鎖。
韓遊本就寡言,說了幾句後沒人應,氣氛漸漸凝滯。
他停步,從馬背上的袋裡拿出那個裝泥偶和明珠的匣子,遞過去,「子說,此珍貴,你三年前給錯了,前些日才發現,讓我還你。」
盧無憾這才回神,著那雕刻笨拙的泥偶和刺眼的明珠,不解:
「什麼給錯?這本就是送的。」
他記得泥偶裝了機關,只要擺弄幾下,明珠就能彈出來。
那時他年輕好玩,跟一個邊地匠人學了,刻了兩個泥偶,本想見了武家阿姊後再把裝了明珠的泥偶送給衛鱗兒當生辰禮——阿兄整日愁,問他該送妹子什麼禮。
但鱗兒來得意外,他只能匆匆給了。
只是……三年前就該發現的明珠,怎麼現在才知道呢。
盧無憾擰眉拿過泥偶,倒過來仔細看,原來裡面的機關沒有安好,卡著一個榫頭,年久失修,才失去彈鬆開掉出來。
怔怔放回泥偶,盧無憾不知為何,心一沉,悵然若失。
他沒有接匣子。
搖頭,道:「贈的禮,沒有拿回來的道理。」
韓遊著他神,再看手裡的泥偶,似有所悟。
「即安,你怎麼了?」
聞言,盧無憾像引線被點燃了。那晚著趙、方二人說了實後,他這幾日心頭都著,此刻一齊發出來。
「我怎麼了?」他瞪著韓遊,「不如問問你怎麼了!」
他滿腹的不解,滿心的哽。
「從之,我們從小就在二叔軍營裡,吃穿同住十多年的,你怎麼連婚的帖子都不敢寄給我,你怕什麼?你們瞞了什麼!」
12
細雨落在肩頭。
韓遊看了眼泥偶和明珠,蓋上匣子,以免淋。
「若你是為三年前子救你一事,大可不必如此。即安,是不想讓你知道。」
盧無憾張口蹙眉。
「那兩年,對你的心,人人看在眼裡,唯有你自己不當回事。」韓遊言語平靜,卻亦蘊對妻子的憐惜,「你自己想想,問你嫁娶之事有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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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無憾辯,韓遊抬眸,替他說了。
「別人都當你心有武家,所以才敷衍。我卻明白,你是真沒有家的心思。」
「當年你阿父是如何因有你阿母這個肋,而糾結痛苦,每每出征為難,唯恐敵人捉了你阿母為質。」
數年好友,比別人更懂他,也更能痛他的心。
「你不想有肋,所以不接的真心。」
「那麼拿回的,不願與你再有糾葛,又有什麼問題呢?」
盧無憾淋著雨。
山雨總要冷一些,細濛了,便更像雪了。
他挨了這麼多年的雪,忽然有些不住雨。他想辯什麼,卻發現不過徒勞。
于是厲荏。
「我……我總要回報些什麼,我總得對好吧!」
韓遊臉冷肅,提醒他:「那是我的事。」
——對好,是韓從之的事。
肩頭一垮,盧無憾扭頭著看不清盡頭的雨中山麓,下頜繃。
韓遊也從他不對勁的態度中察覺到一些關押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