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言又止，摳著手。
嫂嫂繼續問：「最近他日日清晨上朝，由著你蒙頭大睡，你可曾主醒來給他理理裳、送他出門？」
「雨天送過一次傘沒有？」
「回來問過他食否？冷否？朝事憂心否？」
我張著口，「……」
嫂嫂再次搖頭，把我和鶯兒一起摟在懷裡，指尖輕推我額頭。
「你呀，跟你阿兄一個樣，一筋！幸好鶯兒隨了我，不然我看你衛家傳下來都是些笨石頭！」
鶯兒咧，晃著缺牙笑我。
我揪臉。
「好啦，還跟孩子似的，聽進去沒有啊？」嫂嫂瞪我，「也是妹夫縱你，在雁北看著你阿兄那樣慣你，他也有樣學樣，唯恐你嫁過來不如家裡。」
嫂嫂擺正我，出擔憂的神。
「鱗兒，你與他已夫婦，日後榮辱與共，他疼你，你也得疼疼他，不然日後冷了他的心，夫婦有了嫌隙，便如白瓷生裂，難補啊。」
我垂下頭，心虛頷首。
「我知道了。」
嫂嫂跟著低頭，「你知道？那你可知最近朝中都在傳，新帝患頭痛病，皇后武氏代為批復奏章，漸漸把持朝政，朝中主戰的風吹回，你阿兄這些雁北舊將或又要回戰場了！」
心頭大驚。
既是為阿兄他們能出鎖鏈、重返邊地而激。亦有不安，草原十三部近年勢頭愈發兇猛，此一去，戰必難。
也意味著，我和韓遊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嫂嫂見我終于遲鈍明白了，握住我的手，勸：
「做武人的妻子便是這樣，唉，悔教夫婿覓封侯，難得的好時就更要珍惜才對……」
14
聽了嫂嫂的教誨，我也自覺並未對韓遊付出真心。
他是阿兄給我選的夫婿。在我決定不再追逐盧無憾起，阿兄便開始心我的終了。
那時我覺得，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麼餘生和誰都無所謂了。
因此阿兄每說一個，我就點頭一個。
弄得阿兄十分苦惱。
之後朝中為繼位一事發生黨爭，魏王失敗，太子強娶武家，登基後制主戰一派，開始打擊邊地武將。
或貶或殺。
阿兄被捲爭端，落獄險些了刀下鬼。
我本想去求盧無憾幫忙，但盧家當時也自難保，為了保住盧無憾在邊地的職，他幾個叔伯都折在了黨爭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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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無憾分乏，早前往京城收拾爛攤子去了。
最後，是韓遊站出來，以阿兄上級的名義幫我們家頂了一部分無妄之罪，因此也連累他和阿兄一起被貶。
黔州窮苦，山多水急，我沒坐過船，一路上不是暈就是吐，進山的路更是難走，一不小心失足底下就是萬丈懸崖。
阿兄要牽嫂嫂，還要抱鶯兒，更擔心我暈暈乎乎栽崖下面去，短短幾日白頭髮滋滋往外冒。
走在前面開路的韓遊看不下去，折返牽著驢，蹲下來用黔人的那種很大的背簍把我背在上。
于是那幾日，我睡著時在他的背上，醒來後看到的還是這方堅韌寬闊的背。
韓遊給我的印象便從阿兄那個不茍言笑的長，變為這一個好像永遠可以依靠的背影了。
兩年後，盧無憾在邊地站穩腳跟，便陸續疏通關係，將舊日同袍遷回京城。
也是那一年，韓遊向我提了親。
我有些猶豫。
畢竟雖然這個人很好，可我不知道對他的這份激，能否足以撐得住婚姻這麼大的架子。
在我的認知裡，唯有心了，才會生。
而我對韓遊，更像是一種習慣了的依賴。
我很忐忑，答應訂婚前，跑去問嫂嫂：「沒有心過的夫妻也能過一輩子嗎？」
嫂嫂看了我一會，問我如何理解「心」。
道：
「有些人的好在表面，覆著彩，討人歡喜，于是你很快一見鐘，但傷心後也很快能，為何呢？」
「因為連小孩子都知道，那些靈巧的、麗的事，總是短暫。」
「而能真正支撐你走完的一生的人，反而擁有的是那些看起來拙重、不引人矚目的品質。」
嫂嫂憐惜我迷茫的臉。
說：「鱗兒，你把『』這種東西想得太高高在上了。」
它並非必須發生在燈火闌珊，也並非只著落在才子佳人、英雄貴上。
山野間，落魄鄉。
依賴一個人，是。
接他的好，是。
當收到一顆真心，卻害怕不能以同等的重量回饋時，便已經開始在乎對方。
嫂嫂微笑：「不知所起，心不明所，彼此都努力忍著忐忑向對方靠近，雖然笨拙了些，但何嘗不是一種相呢。」
我那時似懂非懂，只覺得嫂嫂說得很對，便答應了韓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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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是韓遊一人努力在靠近我，我不過心安理得地接罷了。
這樣可不行。
臨近午時，我著外面起了大風的晴天，轉過頭，快步進屋翻箱倒櫃。
一邊吩咐婢：「把廚房燉的魚湯，還有嫂嫂帶來的野味，裝食盒裡，用暖套裝，封嚴實些。」
婢應了，匆匆弄好回來，好奇問：「夫人，您去哪兒呀？」
終于翻出來。
我抱著一件最厚實的披風，回頭：
「西郊！備馬！」
15
結果我卻忘了，西郊不止韓遊一人。
雁北那些識也在。
特別是阿兄，臉黑得像炭，數落我：「敢只有你夫君一個人有，我喝西北風就能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