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喜歡克利?」他問。
「現在開始喜歡了。」我答得坦白。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長。
長到我能看清他睫投下的淡淡影。
看完展,我們去江邊散步。
深秋的風有些刺骨,我卻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顧宴對你不好。」他忽然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
「都過去了。」
「那為什麼還在一起?」
我停下腳步,轉面對他。
江風吹我的頭髮,也吹亮我的眼睛。
「因為在等你出現。」
他怔住了。
耳在暮裡,悄悄爬上一點紅。
週三下午的琴行,過舊櫥窗,在老斯坦威上切出暖金的格子。
我來得早了些。
林暮寒還沒到,只有看店的老先生打著瞌睡,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唱著蘇州評彈。
我輕輕掀開琴蓋,手指過微微泛黃的象牙鍵。
「想試試嗎?」
他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一點疾走的微。
我收回手,轉笑:「等你來教。」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的棉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著,出清瘦的手腕。
上還是那乾淨的雪鬆味。
「《月》第一樂章,不難。」他示意我坐下。
琴凳很窄,我們並肩坐著,手臂若有若無地著。
他的手指先按了幾個音,演示指法。
然後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放在琴鍵上。
「這裡,要輕,像月。」
他的掌心很暖,指尖有薄繭。
我的皮記住了那種。那天他教了我半小時。
我學得慢,常常彈錯。
他從不催促,只是在我卡住時,重新握住我的手帶一遍。
「你很有耐心。」離開時我說。
「調琴更需要耐心。」他鎖上琴行的門,「一弦一弦地校準,急不來。」
我們沿著老街散步。
秋日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就簌簌地落。
他走路很穩,步子不疾不徐。
我跟著他的節奏,第一次覺得走路也可以是件愜意的事。
「你妹妹常來找顧宴。」我忽然說。
林暮寒沉默了片刻。
「雪薇被寵壞了。」他的聲音很淡,「總覺得喜歡的就該是的。」
「那你呢?」我問,「你會搶別人的東西嗎?」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眼神深得像秋日的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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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等。」
「等什麼?」
「等它自己走過來。」
一片梧桐葉恰好落在我肩上。
他手拂去,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顧宴最近很回家吃晚飯。
偶爾回來,上總有揮之不去的香水味,混合著威士忌和菸草的氣息。
他開始給我帶禮。
昂貴的巾,限量的香水,珠寶盒裡躺著璀璨的鑽石項鍊。
都是從前的我會歡喜到落淚的東西。
現在我只淡淡說聲謝謝,連盒子都懶得開啟。
「你不喜歡?」昨晚他攔住我,眼裡有。
「喜歡。」我把項鍊放回首飾盒,「只是不適合我了。」
「那什麼適合你?」他的聲音有些急,「你說,我去買。」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為我揮霍金錢的男人,好像從沒真正看見過我。
「早點休息吧。」我繞過他上了樓。
在樓梯轉角,我瞥見他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攥著那條項鍊。
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孤獨得像座島。
我和林暮寒開始像一樣約會。
雖然誰都沒說破那個詞。
週五晚上,他帶我去一家藏在巷子深的小館子。
老闆是他的舊識,一個退了休的響樂團小提琴手。
店裡只擺四張桌子,選單寫在黑板上,每天都不一樣。
「老規矩?」老闆笑眯眯地問。
林暮寒點頭,又看向我:「吃魚嗎?這裡的蔥燒鯽魚很好。」
「好。」
等菜時,他給我講樂團巡演的趣事。
說在維也納金大廳演出前,整個樂團集鬧肚子。
說在東京見瘋狂的樂迷追了三條街。
說在雷克雅未克的極下彈琴,琴鍵凍得手指發麻。
我託著腮聽,看他說話時微微上揚的角。
那些遙遠的、我不曾參與的人生,此刻過他的敘述,一點點鋪展在我面前。
「你呢?」他忽然問,「除了是顧太太,你還是誰?」
我怔了怔。
這個問題,顧宴從未問過。
「我喜歡畫畫。」我說,「不過很久沒畫了。」
「為什麼?」
「顧宴說,那些料味道難聞,畫佔地方。」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
原來這些年,我丟掉了這麼多自己。
林暮寒安靜地看著我。
「下次來琴行,帶你的畫。」他說,「二樓有間空屋子,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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鯽魚上來了,熱氣騰騰。
他細心地挑去大刺,把最的肚腩夾到我碗裡。
「小心還有小刺。」
我低頭吃魚,眼眶有點熱。
週六下午,我們去了館。
正在展出的是法國印象派畫展,莫奈的睡蓮真跡難得巡展到此。
展廳裡人不多,我們在一幅《日出·印象》前站了很久。
「好像在流。」我輕聲說。
「像德彪西的音樂。」他說。
我們同時看向對方,笑了。
那種默契,不需要解釋。
看完展,我們在館的咖啡館歇腳。
他點了黑咖啡,我要了熱巧克力。
「甜食會讓人快樂。」我說。
「短暫的快樂。」他淡淡說,卻手過來,用指尖揩掉我邊的油。
作自然得讓我心跳了一拍。
窗外開始下雨。
秋雨細,把世界罩上一層朦朧的灰紗。
我們都不急著走,就這樣看著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