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今天陪雪薇去試婚紗了。」我忽然說。
話出口,自己也驚訝于這份平靜。
林暮寒轉著咖啡杯。
「我知道。」
「你不勸你妹妹?」
「勸過。」他看向窗外,「說這是等了十年的夢。」
雨聲淅淅瀝瀝。
「那你呢?」我問,「你的夢是什麼?」
他轉過頭,目落在我臉上。
很久,才低聲說:
「一個不會醒的夢。」
顧宴是深夜回來的。
帶著一酒氣,還有脖子上刺眼的吻痕。
他倒在沙發上,喚我的名字。
「蘇晚……蘇晚……」
我站在樓梯上,冷眼看他。
「你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來,「給我倒杯水。」
我沒。
他著太,聲音沙啞:「雪薇今天哭了,說對不起你……我說沒關係,你很大度……」
我笑了。
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突兀。
顧宴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我。
「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我慢慢走下樓梯,「也笑你。」
我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玻璃杯底大理石的聲響,清脆得像某種斷裂。
「顧宴,我們多久沒好好說話了?」
他愣住。
「你每天在忙什麼,和誰在一起,我不問,你也不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
「而我在做什麼,想什麼,你從來不在乎。」
他張了張,想辯解什麼。
我卻繼續說下去。
「就像這杯水。」我指著茶几,「你只會在的時候想起它。喝完了,放下,直到下次了再拿起來。」
「你從來不會想,水會不會涼,杯子會不會髒,或者——」
我頓了頓。
「它願不願意一直被這樣索取。」
顧宴的酒似乎醒了大半。
他看著我,眼神從迷茫漸漸變得清晰。
然後是慌。
「蘇晚,你……你是不是聽別人說了什麼?」
「我需要聽別人說嗎?」我平靜地問,「你上的香水味,脖子上的痕跡,凌晨回家的時間……哪一樣需要別人告訴我?」
他臉發白。
「我和雪薇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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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的哪樣?」我打斷他,「顧宴,我不想了。」
我站起來。
「從今天起,你怎樣就怎樣。我們兩不相幹。」
我轉上樓。
走到一半,聽見他嘶啞的聲音:
「你變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是啊。」我說,「終于變了。」
週日,林暮寒約我去城南的舊書市。
說是書市,其實是一條沿河的老街,週末擺滿舊書攤。
空氣裡有紙張陳腐的香氣,混合著河邊溼的水汽。
我們在一個專售樂譜的攤前停下。
林暮寒蹲下,仔細翻找。
過梧桐枝葉,在他肩上跳躍。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很想畫下來。
「找到了。」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是舒曼的《年景》,初版,頁面邊緣已經脆化。
「給。」他遞給我,「見面禮。」
我翻開,頁有鉛筆寫的細小註釋,字跡工整。
「這是……」
「我老師年輕時用的譜子。」他微笑,「後來弄丟了,沒想到在這裡。」
「太珍貴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他合上我的手指,「它該屬于珍惜它的人。」
我們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舊瓷的攤子,我瞥見一對青花小盞。
釉溫潤,畫的是纏枝蓮。
「喜歡?」林暮寒問。
「嗯。」
他付了錢,把其中一個遞給我。
「一人一個。」
我捧著那隻小盞,掌心溫熱。
像捧著一個小小的、完整的月亮。
中午我們在河邊的小麵館吃麵。
他的手藝比老闆還好,幫我把香菜挑得乾乾淨淨。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我驚訝。
「上次吃魚,你把它都撥到一邊。」
那麼細小的作,他竟記住了。
麵湯的熱氣氤氳上來。
模糊了他的臉,也模糊了我的眼。
「林暮寒。」我輕聲喚他。
「嗯?」
「如果……」
如果我早點遇見你。
如果我還沒嫁給顧宴。
如果……
後面的話,我沒說出口。
但他好像都懂了。
隔著熱氣,他的手越過桌子,輕輕覆上我的手背。
「沒有如果。」他說,「只有現在。」
顧宴開始按時回家。
六點半,鑰匙轉門鎖的聲音會準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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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常提著東西:一束新鮮的百合,一盒老字號的糕點,甚至有一次是只絨玩熊。
「路過花店,看到百合開得好。」
「王記的桂花糕,你以前吃。」
「熊像不像你?眼睛圓圓的。」
他把這些東西遞給我時,眼神裡有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像做錯事的孩子在補救的作業。
我接過,說謝謝,然後把花進花瓶,糕點放進冰箱,熊擺在沙發角落。
作流暢,沒有停頓,也沒有驚喜。
顧宴站在玄關看我,角的笑容漸漸僵。
「晚上想吃什麼?」他掉外套,「我做。」
「都行。」
我抱著畫板準備上樓。
今天和林暮寒約了畫夕。
「蘇晚。」他住我。
我回頭。
「今天我們……」他斟酌著詞句,「像以前一樣,好好吃頓飯,好嗎?」
他眼裡的懇切那麼真切。
若是半年前,我會萬分喜悅。
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好。」我說。
然後轉上樓。
關門時,聽見他在樓下輕輕嘆了口氣。
畫室朝西,下午的線最好。
我支起畫架,調好料。
畫布上還留著上週的草稿:鋼琴的一角,一隻修長的手擱在琴鍵上。
只有手,沒有人。
但我每次看,都能想起林暮寒低頭調音時的側臉。
手機震。
「今天琴行來了一臺1932年的貝希斯坦,音很。想聽嗎?」
林暮寒的訊息總是這樣。
不問我有沒有空,只給我一個無法拒絕的邀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