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點?」
「日落時分。琴在二樓,窗朝西。」
我看向窗外。
秋日的天空高遠,雲絮被染淡淡的金。
「好。我帶畫來。」
「等你。」
放下手機,我繼續調。
鈷藍加一點玫紅,是黃昏天空將暗未暗時的。
晚餐是顧宴做的三菜一湯。
清炒時蔬,糖醋小排,蔥燒豆腐,還有一鍋白的鯽魚湯。
他廚藝進步了不。
魚湯熬得濃,沒有腥氣,撒了細細的蔥花。
「嚐嚐。」他盛了一碗遞給我。
我接過,舀一勺。
溫度剛好,鹹淡合宜。
「好喝。」我說。
他眼睛亮起來,像個得了誇獎的孩子。
「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我沒接話,低頭喝湯。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輕的聲響。
顧宴幾次想開口,看看我的臉,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說:「今天雪薇打電話來,說想去看話劇。」
我夾了一塊豆腐。
「嗯。」
「我推了。」他快速說,「我說……要回家陪太太吃飯。」
說完他看著我,像在等待某種反應。
我抬起頭。
「其實你可以去的。」
他愣住。
「話劇票不好買,別浪費了。」
我的語氣很平靜,甚至算得上。
可顧宴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蘇晚,」他聲音發,「我選擇了你。」
我放下筷子。
窗外天已經完全暗了。
「顧宴,」我輕聲說,「選我不是應該的嗎?」
他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我是你太太。」我繼續說,「你選我,就像吃飯用筷子,下雨打傘一樣,是本分,不是恩賜。」
「可你以前……」
「以前我傻。」我笑了,「把本分當深,把應該當恩惠。」
「現在我不傻了。」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顧宴坐在那裡,一不。
燈從他頭頂照下來,投下的影子又深又重。
「我去琴行。」我洗好碗,乾手,「晚點回來。」
「又去學琴?」他聲音乾啞。
「嗯。」
「那個老師……男的的?」
我走到玄關換鞋。
「重要嗎?」
關門時,我從門裡看見他。
他低著頭,肩膀垮著,像個被空了力氣的人偶。
琴行二樓比我想象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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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臺老貝希斯坦靠在窗邊,暗金的漆面在夕照裡流淌著蜂般的澤。
林暮寒坐在琴凳上,正在試音。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回頭。
「來得正好。」
他彈了一小段旋律。
音符從琴箱裡流淌出來,醇厚、溫暖,像陳年的葡萄酒。
「舒伯特的《即興曲》。」他說,「適合黃昏聽。」
我在他邊坐下。
畫架支在窗前,料已經調好。
「你畫,我彈。」他說。
于是黃昏有了和聲音。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起伏,我的畫筆在畫布上塗抹。
夕一寸寸挪移,把我們的影子拉長,最後疊在地板上。
某一刻,他彈到某個段落,忽然停下。
「這裡,」他指著譜子,「總是彈不好。」
我湊過去看。
是連續的三連音轉調,指法復雜。
「我試試。」我手剛放上琴鍵,他就從後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膛著我後背,呼吸拂過我耳畔。
「這樣,」他帶著我的手指移,「要輕,但要有力。」
我們的手一起在琴鍵上舞蹈。
音符像有了生命,雀躍而出。
那一小段彈完,誰都沒有。
夕正好沉到樓群後面,天空是燃燒後的餘燼。
「蘇晚。」他低聲喚我。
「嗯?」
「如果我早一點回國……」
「沒有如果。」我靠進他懷裡,「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他的手臂環住我,下抵在我發頂。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天從橘紅變靛藍。
看第一顆星亮起來。
像誰終于睜開了眼睛。
顧宴開始跟蹤我。
起初我沒察覺。
直到某天從琴行出來,在街角的咖啡店玻璃窗上,看見反裡悉的車影。
黑的賓士,車牌尾號是顧宴的生日。
我站在路邊,拿出手機給林暮寒發訊息。
「有人跟著我。」
幾分鐘後,他從琴行出來,手裡提著我的畫箱。
「我送你。」
我們並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他的手很自然地攬住我的肩。
我側頭,從眼角的餘裡看見那輛車緩緩跟在後面。
像個沉默而固執的影子。
「不怕他看見?」我問。
林暮寒低頭看我。
「你怕嗎?」
我想了想,搖頭。
「那就讓他看。」
我們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路過賣糖炒栗子的小攤,他買了一包,剝好第一顆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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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手。」
栗子熱乎乎的,甜香瀰漫在冷空氣裡。
我吃著栗子,他提著畫箱。
那輛車一直跟在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到小區門口,林暮寒停下。
「就到這裡。」
我點點頭,接過畫箱。
他忽然俯,在我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很輕,像落葉水面。
「明天見。」
「明天見。」
我轉走進小區。
從大門到樓棟,一百多步的距離。
我能覺到後那道視線。
灼熱,疼痛,像要在我背上燒出一個。
但我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爭吵發在一個週五的晚上。
林暮寒有場小型的私人演奏會,邀我做唯一的聽眾。
在城南一棟老別墅裡,主人是他的舊友,旅居法國的鋼琴收藏家。
那晚我穿了條墨綠的絨長,戴了珍珠耳釘。
林暮寒來接我時,眼裡有毫不掩飾的驚豔。
「像從文藝復興的畫裡走出來的。」
我笑著挽住他手臂。
演奏會很短,只有六首曲子。
但每一首都彈給我聽。
最後一曲結束時,收藏家老先生鼓著掌走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