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們總有辦法。
那五塊錢醫藥費的窟窿,後來是怎麼填上的,們誰也沒告訴我。
我只記得,接下來的一個月,飯桌上的菜更了,姐姐們的臉更黃了。
三姐放學後總不見人影,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是去鎮上的磚廠搬磚了,按塊算錢,一天下來,手掌全是泡。
時間一晃,我國中畢業,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
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那天,五個姐姐高興得像過年。
三姐把我舉起來轉了一圈,五姐抱著我又跳又笑。
二姐抹著眼角,四姐已經開始規劃我高中需要買哪些輔導書。
只有大姐,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反反覆覆看了很久,角在笑,眉頭卻微微擰著。
晚上,我起夜,聽見灶房有人在小聲說話。
是大姐和二姐。
「……學費還好,主要是生活費,縣裡開銷大。」這是二姐的聲音。
「我知道。」大姐低沉的說,「我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家裡……已經見底了,要不,讓老三老四別唸了,反正也快畢業了,出去打工……」
「不行,」大姐打斷,斬釘截鐵,「們必須把書唸完。這事你別管了,我來解決。」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被石頭砸了腳面。
原來我上高中,對家裡是這麼重的負擔。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家裡來了個客人。
是鄰村的李強,一個神的小夥子。
他以前經常來幫我們家幹農活,對大姐有意思,村裡人都知道。
他提著兩包點心,神有些侷促。
大姐和他站在院子裡說話。
我趴在視窗看。
「大風,我……我爹媽同意了。」李強著手。
「只要你點頭,秋收後就辦婚事。彩禮他們願意出這個數。」他出一隻手。
五百塊。
在那時,是一筆能讓村裡任何姑娘心的錢。
大姐沒看他的手,低著頭,用腳碾著地上的土坷垃。
「李強,」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謝謝你。但是,這錢,我不能要。」
「為啥?」李強急了,「大風,我知道你家難,這錢能幫上忙,我……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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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抬起頭,看著遠沉下去的夕,側臉在餘暉裡像鍍了層金邊。
「耀澤考上縣高中了,他得住校,花銷大。我要是嫁了,這家裡……就散了。」
「可他還有四個姐姐啊。」
「我是大姐。」大姐就說了這四個字。
李強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站了很久,最後對著我大姐說:「林大風,你……你就為你弟弟活吧。」
他轉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裡。
大姐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更久,直到天完全黑。
我看著單薄的背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不過氣。
我知道,大姐掐滅了人生裡,可能是唯一的一束。
那天晚上,大姐像沒事人一樣,招呼我們吃飯。
還在飯桌上宣佈:「耀澤的學費和生活費,有著落了。我……我接了個紉廠的零活,計件的,能賺不。」
三姐快:「啥零活這麼賺錢?帶我一個。」
大姐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碗裡:「吃你的飯,你那手是搬磚的手,幹不了細活。」
後來我才從二姐口中知道真相。
大姐本沒接什麼零活。
是去找了村支書,也就是劉胖子他爹。
籤了一份協議,用我們家那幾畝最好的水田未來三年的收,抵押了一筆錢,給我學費。
等于說,未來三年,我們家最重要的口糧田,打下的糧食都不屬于我們自己了。
高中開學前一天,大姐把我到跟前,把一個用手絹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塞到我手裡。
裡面是厚厚一沓錢,全是票,最大的面額是五塊。
「拿著,該花的花,別省著,正長呢。」
替我理了理新發的校服領。
「到了學校,好好唸書,別跟人打架,但也別怕事,有人欺負你,記得告訴姐。」
我著那包沉甸甸的錢,覺它燙手。
那不只是錢,那是大姐的嫁,是我們家未來三年的口糧,是五個姐姐從牙裡省出來的希。
我嚨發,一個字也說不出,只能重重地點頭。
送我去的路上,五個姐姐都出了,浩浩。
們幫我提著行李,一路叮囑,彷彿我不是去幾十裡外的縣城,而是要去千裡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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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校門口,看著那些穿著同樣校服,但明顯家境好很多的同學,我生平第一次到了自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姐看出了我的不自在。
停下腳步,看著我,聲音不大,卻異常有力:
「耀澤,把頭抬起來,咱們不不搶,憑本事考進來的,不比任何人矮一頭。」
我吸了口氣,直了背。
走進校門,我回頭看了一眼。
五個姐姐還站在校門外的那棵大槐樹下,齊刷刷地朝我揮手。
晨穿過樹葉的隙,灑在們上,明明暗暗。
那一刻,我忽然看懂了。
們站的,不是一排,是一堵牆。
一堵為我擋了十五年風雨的牆。
我轉過,攥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座「親」的牆,我不能讓它一直為我遮風擋雨。
我得快點長大,長一棵參天大樹,大到足夠,把我的五個姐姐,全都護在樹蔭下。
3
高中三年,我像上了發條的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