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要從我的婚宴開始說起。
婚禮剛進高,岳父將妻子的手遞給我,司儀高聲喊出「新郎,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時。
閃燈驟然亮起。
宴會廳外傳出尖。
「跳了!有人跳了!」
1
警察傳喚到我時,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死者姓陳,陳,今年四十八歲。」
「和您的關係是?」
我如實回答:
「我不認識他。」
「今天是我的婚禮,吉時都是早就請大師算好的,他專門挑我結婚的大喜日子跳,就算您不找我,我也要找他家人索賠的。」
越說,我聲音越大,直到門外傳來妻子的哽咽聲,我忽地心裡一酸。
只有我倆知道,這婚結得有多不容易。
我和妻子都是北漂,大學畢業後在這座大城市打拼,八年才終于咬牙攢出首付。
更不要說,父母開口就要我再拿出三十八萬八的彩禮,還得舉辦一場風風的婚禮才肯把人嫁給我。
講真的,我手裡真沒錢。
像我這樣的人,既沒有原生家庭的託舉幫襯,又沒有天降橫財的幸運,攢出首付已經實屬不易,上哪再去湊這三十八萬八?
可夜裡,妻子塞給我一張卡。
「卡裡有十萬,這幾年我攢的,你先拿去。」
我著的手,上面的薄繭和凍瘡留下的印子讓我心疼。
為了老婆孩子。
我是東拼西湊,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又向公司低息借款了二十萬,才勉強湊出了彩禮錢和酒席錢。
甚至為了最完的婚禮效果,岳父岳母前一天還跟酒店大吵一架,三令五申要求酒店方必須把外立面乾凈。
雖然要求無理了些,但也都是為了我們的儀式著想。
偏偏這種時候,有人在我們婚宴的酒店樓上跳。
紅事撞上白事。
多麼晦氣!
越想,那怒氣越抑不住。
我口上下起伏,忍不住了拳頭。
「警察先生,這跳的家裡還有沒有人了?我婚禮都被他給毀了!他家人必須得給我一個代!」
「何況我妻子,今天也到了驚嚇,我們要求對方賠償我們神損失費!」
可警察卻眼含古怪地看我。
「李舒文先生,您四年前曾報案,稱您的父親失蹤。」
我擰眉,不知這兩者有什麼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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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陳……」
對方拉長了尾音。
「死者陳,是您生學上的,親生父親。」
2
我李舒文,從小和我媽相依為命。
是個很悲慘的人,六歲時母親去世,長大婚,剛誕下孩子後丈夫失蹤,眼看我就快要畢業有了大好前程,我媽查出了癌癥。
膽管癌,癌中之王,發現就是中晚期。
甚至沒扛過半年就撒手人寰。
在我的年、年時裡,我曾無數次幻想父親的出現。
譬如年時期我因營養不良,個子矮小而被同桌欺負時,對方家裡全員出,見只有我媽一個人出面,立刻囂張跋扈起來,對著我們母子指指點點。
「沒爹的孩子,果然沒教養!」
「我兒子可說了,是你先過了三八線他才推你的,狗都知道不能搶別人地盤,你這孩子,怎麼連狗都不如?」
又或者年時期,因為貧窮,我腳上總穿著被 502 粘了又粘的運鞋。
那會兒的運會上,有同學炫耀說他爸特意給他買了雙耐克鞋。
我和穿著耐克鞋的同學明明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可還不過兩圈我便因鞋底開膠而被遠遠甩在後。
運會後,我是等著同學們都散場,場上窸窸窣窣的聲音消失後,才肯離開。
因為落的不僅是破舊的鞋底。
還有年單薄的自尊。
那晚我曾和我媽大吵一架。
我媽拿著我的舊鞋,試圖再次將鞋底粘回去。
可手上長了凍瘡不聽使喚,怎麼弄也弄不好。
騰的一瞬,火氣直沖我腦門。
「粘粘粘!這破鞋都爛這樣了有什麼好粘的?!」
「為什麼人家都有爸爸給買新鞋?我爸呢?!要是我爸在,肯定能給我買雙新運鞋的!」
彼時我年輕氣盛,看不懂我媽眼底一閃而過的難堪和失落。
不過時匆匆。
如今我已經二十七歲,馬上也要升級為父親。
兩個月前,妻子忽然幹嘔。
一查,才知道妻子已經懷孕一個月了。
我心裡又歡喜又憂愁。
喜的是,自我母親去世後,我終于又有了脈相連的親人。
那種覺是很玄妙的,好像在空中飄忽了許久的風箏,忽然被人扯了扯後的線,告訴風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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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回頭看看,其實你是有家的。
可憂的是,結婚一事忽然就如同被按了加速鍵,被迫盡快提上了日程。
岳父岳母和小舅子聽聞訊息連夜趕來北京與我談判,齊齊整整的一家子著濃濃鄉音,表兇神惡煞。
主旨就是我拿錢,要麼盡快結婚,要麼他們當天就把妻子押送回老家。
我們排除萬難才走到現在。
卻不曾想,那個曾在我心中無數次一閃而過「要是他在就好了」的人,竟然以這樣悚然的形式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在我的婚禮上,從我的婚宴酒店樓上,一躍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