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話音剛落,那名一直坐在我對面的警察忽然直脊背,強勢地與我對視。
「李舒文。」
「你對保險這麼了解?為什麼?」
「正常人聽說自己父親去世,或者聽到自己將拿到大額保險賠付,要麼悲傷,要麼喜悅,而你為什麼這麼……」
「平靜?」
警察直視我的眼睛,「李先生,請你回答我。」
4
與此同時,警察將手機推到我面前,上面有剛剛調查得知的,我的全部背景資料。
極其詳盡。
甚至還有我早已記不清的小學時期同學互相評價打分的學生檔案。
「你小學時期的檔案裡就記錄過,說你家是單親,你父親早就失蹤了,為什麼你母親這麼多年都不去報警?為什麼直到四年前,你才主去給你父親報失蹤?」
我目呆滯,視線甚至有些模糊。
過了半晌才對焦上手機螢幕上的那幾行字。
警察的話是化過的。
小學生說話的惡毒程度,大人甚至無法想象。
短短幾行字,無一不在用極盡難聽的字眼形容我是個如何孤僻的怪胎。
說我是個沒爹養的孩子。
甚至造謠辱罵我的母親,不知道和哪個野男人生下的我,這才走了我的父親。
「李舒文。」
警察聲音極其嚴肅。
「回答我,為什麼四年前,你才去給你父親的失蹤立案?」
我聽懂警察問話背後深藏的意味。
這種關乎人命的案件,首先要排除是否是「刑事案件」或「自盡亡」。
然後才會判定是否為意外。
我與父親多年未見,連他的名字都陌生,卻對警察忽然提及他上的保險並不意外。
面對警察的咄咄問,我只能如實回答。
「是,我知道他上有大額保單。」
四年前。
我二十三歲,大學即將畢業。
畢業前某天,我媽忽然給我打來電話。
我們聯係得很,不是因為我不想念,而是因為我太忙,忙著畢業答辯,忙著找工作,忙著盡快為可以養家餬口的大人。
而我媽,一向是個溫且堅韌的人。
可那次,哽咽著帶著哭腔給我打來電話。
「舒文啊,你能不能回家來看看媽媽?」
我趕忙請假,連滾帶爬地回了家。
泛黃仄的小屋裡,我媽整個人灰濛濛的,看著比那小屋還要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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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我就看出泛黃且乾燥到皸裂的皮和眼白。
以及有些不自然隆起的肚子。
我害怕了,哭著問:「媽!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眼睛這麼黃?肚子怎麼這麼大?」
我媽也哭了。
那麼堅強的人,第一次當著我的面,大滴大滴的眼淚不設防地往下淌。
「舒文啊,媽媽要死了,媽媽沒辦法陪著你了。」
我講過,我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
家庭裡因為父親角的缺失,以至于我在年時期更像個孩子。
直到我媽某次發現隔壁的男鄰居趁上班,用一棒棒糖導我抹上口紅,換上的紅。
那天我媽徹底瘋了。
拿著剪子沖去隔壁鄰居的家,一把扎進對方的右手。
「你再我兒子試試!」
「這次是手,下次我剁你命子!」
那次沒哭,只是讓表叔帶我去了男澡堂,還請求表叔家的堂哥帶我玩了一個暑假,教我什麼是男人,什麼是人,對自己的別明確了認知。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養了向、怯懦的格。
這讓我在進校園後為班裡最不討喜的孩子。
同班同學中,恰好有隔壁鄰居的兒子,他看我不慣,天天在學校宣揚我是個連自己爹是誰都不知道的野種。
我忍不住和他扭打在一塊。
被老師家長批評後,我去拉我媽的手。
手心冰冷,似乎還打著。
小小的我寬:「媽,我只要你陪著我,有你就足夠了。」
這話我說了許多年,幾乎刻進骨髓。
卻不曾想,就在我即將開始工作,大好明天預備展開的時刻,我媽查出了癌癥。
當那雙溫的眼睛盛滿了恐懼和害怕時,我甚至連一句「咱砸鍋賣鐵也要治!」都無法說出口。
窮,似乎真的了原罪。
我念書,已經耗盡了母親的全部心,和這個家庭的所有存款。
我們負重前行,只待我畢業工作。
卻不想老天又給了我們當頭一棒。
那天晚上,我媽睡了,我就趴在床邊,像小時候那樣。
可即便閉雙眼,眼淚卻仍止不住地從我眼眶中溢位來。
到底怎麼才能救救?
老天爺,到底怎麼才能救回我的媽媽?
就在那一瞬。
我忽然福至心靈,想起我媽當年為了激表叔,在他供職的保險公司買下的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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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年代,保險業的市場監管遠沒有現在嚴格,保險公司為吸引顧客,推出了大量槓桿極高的保險。
其中意外險和壽險尤甚。
我家窮,我媽也只買得起這兩個險種。
表叔那時勸:「反正你男人都失蹤了,不如乾脆給他買,萬一他死在外面,保險理賠對你們娘倆也是種保障。」
所以那年,我媽才給那個只播種、不負責的男人買了大額賠付的五張保單。
此刻,我看向警察,臉上的都有些扭曲,嗓音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