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的小腳老婆決定要離婚。
夏風習習,我靠在媽的膝蓋上數星星。
媽說那個小腳老婆不大聰明,只為了一件旗袍就鬧著離婚。
「沈先生將的旗袍錢給學生作學費,這難道不是行好事積德麼?」
「真是心疼沈先生,有這麼一個拖油瓶老婆。」
「舊時候的娃娃親嘛,有哪個是好的?」
我偏頭,可巧看見窗臺上那個小腳人在彎著腰洗裳。
能聽到,卻不抬眸,和他們形容的一樣,是個呆子。
1
我是阿英。
我爸在警察廳做,手底下管著一百多個巡警。
所以我們家住得起這樣大的洋樓。
隔壁單獨一棟小的住不下,爸用友價租給燕京大學做教授的沈津則。
起先他一個人住,每天騎腳踏車去上課,很安靜。
前年元宵,他將鑰匙遞給爸爸,說要回一趟老家。
去了小半個月,回來時,後就跟著那個小腳老婆。
說自己姓唐,什麼名字倒是沒說。
「可能就沒有名字。」
媽斜著眼睛看,眼神落在那雙小腳上。
我們這裡已經見不到幾個小腳人了,這位唐小姐就像園裡的猴兒,是個異類。
好在唐小姐不大出門,避免了許多對指點的眼神。
總是穿著旗袍,在二樓臺上洗洗刷刷。
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小孩,能不能借我一點鹽。這菜太淡了,我先生不吃。」
2
唐小姐可能是沒地方訴苦,所以來找我。
夏天太毒得很,我逃了學,自己一個人在洋樓後門捅螞蟻窩玩。
一雙小腳湊過來,又侷促又奇怪。
的腳甚至還沒我的大。
繼而便是常穿的那件旗袍。
攏共只有兩件旗袍,一個黑一個米。
今天穿的是黑,我看到有細小的斑過袍子照出來,像穿了一件帶星星的服。
可仔細看,才發現是破了。
「小孩,你今朝不去上學?」
我撇,不聽上學這兩個字。
見我不理,唐小姐蹲下來。
「你在做什麼?」
「捅螞蟻窩,您有什麼事呢。」
唐小姐長得一張細長的瓜子臉,黑眼睛有點長,配上細長的眉,整個人都是纖細的。
「小孩,我要離婚咯。」
「我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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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不太明白唐小姐為什麼要和我說。
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我心裡頭張,卻找不著人說話。旁人大概都笑話我,你還小,應該不懂這些。」
唐小姐說完,害地抿。
我這才發現的很圓潤,紅彤彤的,真像春天裡頭吃的櫻桃。
「所以你為什麼要離婚呢,我從沒聽說過人離婚的。」
我從小就好奇心旺盛。
媽說我是只小貓。
「果真是因為那件旗袍麼?」
唐小姐眼神堅定,點了點頭。
「嗯。」
3
唐小姐攏共從老家帶了兩件裳,這是全部的家當。
幹凈,每日都要換洗。
一年下來,裳破了。
唐小姐不肯穿破旗袍,同沈教授商量買件新的。
沈教授應下了的,說等發了獎金就給。
但獎金髮下來後,沈教授的腳踏車壞了。
沈教授勸再等一等,旗袍可以再穿。
下回發津,一定給買。
後來津下來了,沈教授的海外舊友可巧回國,那錢便被拿去下了館子。
沈教授喝醉了酒,在屋子裡吐了一地。
唐小姐幫他洗漱,把他抬上,跪在地上一層一層乾凈地板。
是幹凈的人,更何況這屋子是租的別人家的,不好糟蹋了。
沈教授再沒說旗袍的事,唐小姐自己找了路子繡手帕,給自己攢錢買旗袍。
沈教授不喜歡這樣,說沒有新思想,還像舊時代的人一樣。
「和你這雙小腳一樣封建,什麼時候了,還做這種手帕。」
唐小姐知道沈教授瞧不起。
兩個人是娃娃親,小時候關係不錯。
唐小姐纏足的時候,沈教授還抱著哭來著。
但沈教授留洋回來之後就變了,總歸不再像從前。
可唐小姐還要求著沈教授幫將手帕賣出去,也不敢頂。
就這麼做了一個月的工,唐小姐算著錢夠了。
可哪裡想到,沈教授沒帶回來旗袍。
他還是沒帶回來。
「陳舒,你認得的,我那個學生。家裡沒錢給學費,我瞧著實在太可憐了些。」
沈教授說這話的時候,拿手帕汗。
「正好手上的錢夠的學費,我就給暫且墊上了。」
唐小姐坐在椅子上,頭一回沒接沈教授的公文包。
「你用我的錢,總該要先同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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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教授聽了這話,也不知從何竄出一無名火。
「什麼你的錢?那你在這裡生活用得又是誰的錢。」
唐小姐皺眉,站起往臺上走。
沈教授坐下吃飯,沒過多久摔了筷子。
「做的菜又淡了。我不求你識文斷字,懂風花雪月,但好歹這點生活上的瑣事能做得好一些嘛。」
沈教授嘆氣,他不樂意再吃,翻屜拿了兩塊錢,決意出門去吃。
等他吃飽了飯回來,桌上碗筷都沒收拾。
唐小姐淡淡地看著他,「我要和你離婚。」
4
我皺著眉頭聽說完,連木子都聽得不知丟去了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