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他怎麼會這麼說你?」
在我印象裡,沈教授是個頂頂溫的大人。
我有什麼不會的,只管去問他。
他總是笑瞇瞇地給我講解,我若學得快,還能得到他手裡的一塊西洋糖呢。
沈教授怎麼還會罵人呢,這怎麼可能。
「他一直都這麼和我說話。」
唐小姐輕聲開口,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嘆出一口氣。
「你大概在騙我。」
唐小姐有點傷,「我騙你做什麼,對我有什麼好麼?」
「總之我不信你的。」
我搖頭。
我和唐小姐不,和沈教授卻悉得很。
小腳人本來就古怪,連沈教授這麼好的男人都不珍惜。
我不想同說話了,站起要走。
唐小姐沒有攔我,我進屋後,從二樓悄悄往下看。
還靠在墻,上破一直晃著亮。
低著頭,手眼淚。
有風吹起來,將細長且薄的黑髮吹一道墨水。
哭得這樣慘。
我心中又有些愧疚了,是不是不該這樣說呢。
晚間沈教授騎著的新自行車回來,後座上卻還跟著一個穿學生裝的孩。
看起來十五六歲大,我聽到沈教授喊小舒。
「小舒,給你師娘道謝。」
我聽到沈教授朗聲說。
我趕快撇下手裡的碗筷,拔往閣樓上跑。
閣樓上可以瞧到們屋子裡去。
「阿英,這孩子跑這麼快做什麼!」
「我吃飽啦!」
閣樓只有我能爬上去,口子很小,只有一架細長的木梯。
媽跟在我後頭,我小心些不要摔了。
「我知道了。」
媽忍不住搖頭,「怎麼生出你這麼一個風風火火的兒呢,這日後可怎麼嫁人。」
我充耳不聞,一心一意。
唐小姐臉不大好呢。
那個陳舒的學生也有點拘束,「師娘,謝謝您。」
唐小姐沒接茬,「你用不著謝我,我沒打算把錢給你用。」
氣氛一時有些焦灼。
陳舒紅了眼睛,憤難當。
「師娘,這錢是給你買旗袍的,我知道。」
「但我是真的想讀書,求求你了,師娘,這只是你的一件裳錢,卻能改變我的命運啊。」
陳舒說著說著就跪了下來。
唐小姐像個紙人一樣,我總覺下一秒就要暈倒了。
可卻站得穩穩的,就連語氣都沒有什麼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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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實在不必和我說。」
沈教授拿下眼鏡,放在口了,這才重新戴上去。
「唐歆,你差不多可以了。」
原來有名字。
「人家一個孩子,你究竟要怎麼為難?下個月發工資我再給你買一件不就行了嗎?」
唐小姐沖沈教授笑笑。
「你來給我道謝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你不和我離婚。」
沈教授咬著後槽牙說。
「那還是快這位學生回去吧,我是一定要離婚的。」
5
怎麼這樣。
我著脖子,心中不由小聲嘀咕。
沈教授可是個留洋派頭十足的英,呢,不知哪個鄉下來的小腳糟粕。
英已然低了頭彎了腰,怎麼還反而拿起喬來。
哪怕是我媽,也不敢這麼同我爸爸說話。
沈教授彎腰同那位學生小聲說了什麼,學生抹著眼淚走了。
後來小夫妻兩個互相對著,半晌發不出一點聲響。
底下我媽敲梯子了。
「你到底還吃不吃?我們可要收了。」
「不吃,哎呀。」
煩。
就在我同媽對話的功夫,卻只聽見一聲刺耳的摔碗聲。
我和媽同時變了臉,媽很快跑出去了,學我一樣看熱鬧。
「唐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那碗是誰砸的?
我沒看清。
只看見碗的碎片在沈教授腳邊。
說不準是這小腳人砸的,的腳那樣小,那樣醜陋。
「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我要同你離婚。」
「離婚?離婚是這樣好離的嗎?你以為我想同你結婚?」
沈教授急得打轉,親眼瞧見他的金眼鏡起了霧。
我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
他被自個兒的小腳老婆給瘋了?
「此刻咱們離了婚,你可知道旁人會這麼想我。你就非要毀了我,毀了一次還不夠,偏毀兩次。」
沈教授捂著臉蹲下了。
唐歆站在他對面,只是不,好狠心的一個人。
「從沒人毀你,沈津則,人不可以說這麼沒良心的話。」
可的聲音卻帶了哭腔。
唐歆像是不願意哭,倔強地抬起頭。
脖子又細又長,白皙的脖子下頭是一圈糙的領子。
這件米的旗袍,也穿了許久。
「當日你去留洋說回來就娶我,後來又寫信說可能回不來。我許了別家,沒想著要嫁給你。你卻又突然回來,說不可以拋棄糟糠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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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歆的聲音在發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出了趟國,我就平白無故了糟糠。」
唐歆終于肯低眸看沈教授,的眼淚珠子在底下像我在櫥窗裡頭瞧見的珍珠項鏈,一顆一顆圓潤飽滿。
「是我求你娶我嗎?是我求你把我帶來上海,人嫌棄為異類的嗎???」
不是呆子。
我瞬間起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有一愧從心口慢慢地升起來,像一隻手抓住我的咽。
原來一直知道自己的境。
我們一直以來所嘲弄所嗤笑的,不是一雙沒知覺的小腳,是個活生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