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雖力氣小,好歹也擋住了。
唐小姐瞧見是我,竟哭了出來。
雨水和淚水,原來是這樣的涇渭分明。
紅腫的眼,我一下子就分辨出哪些是水,哪些是落下的眼淚。
頭上的烏雲被大風吹得搖搖墜,枝丫上頭的鳥雀四散飛起。
我們踩著細碎的磚石,一步一步往電話亭走。
唐小姐要去給家裡打電話,寫信太慢,等不及。
路燈亮起來了,的影子浮在我的腳上,纖細瘦長。
「阿英,我並非真心為了那件旗袍hellip;hellip;」
唐小姐哭得好可憐,聲音都在抖。
「我只是hellip;hellip;我只是不想再被他瞧不起,不想讓他再欺負我了。」
唐小姐抖著手,從荷包裡取出幣。
那塊錢狡猾地劃走,在路上跳躍著,掉進了下水道。
唐小姐像是被垮了最後一稻草。
「為什麼。」
哆哆嗦嗦,有些自我懷疑。
「難道我真的不該離婚。」
沒有人離婚。
雖說如今已經不是大清朝了,可自我出生,邊便沒有聽過有人主離婚的。
最多是男人發達,在外頭養了年輕漂亮的人,不滿家中老妻,非要和老婆離婚。
可人主提出離婚的,唐小姐是第一個。
我了口袋,有一塊錢,是我早上打算坐電車回來的。
但是因為沈教授帶我,所以可巧剩下。
我不知道怎麼安唐小姐,只是把錢遞給。
錢上沾著雨水,唐小姐的眼淚卻不再流了。
驚訝地看著我。
我沖勉強笑笑。
「從前我不該笑你。」
這句道歉,我早就該說了。
「對不住,不管旁人笑不笑你,但至我阿英不會了。」
唐小姐愣著了,竟抱住了我。
上也好冷,冷得冰涼,冷得像是昨兒吃的西瓜。
我靠在玻璃框上,聽和家裡人打電話。
說的家鄉話,我聽不大明白。
不過從的表可以看出來,家人並不支援。
憤憤不平地按斷電話,重重地把聽筒掛回去。
「沒們再養我,難道自己養不活自己麼?」
這話我還以為是在問我。
「應當可以。」
我接過話頭。
「我們校老師都是孩子。」
所幸我讀書,還見過些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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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濟,也能去掃茅廁。」
我這麼說,唐小姐莫名笑出聲。
我的袖,「讓你跟著我淋了。」
「沒事,你不也淋得厲害嗎?」
我搖頭,看著上被打的旗袍,有些心疼。
「這總歸是我一個人的風雨。」
唐小姐低聲呢喃。
「有人撐傘,何必非要淋雨呢。」
我懵懵懂懂,輕聲問。
唐小姐紅彤彤的眼睛又落下淚來。
「謝謝你,阿英。」
「沒事的,我那一塊錢不用還。」
我沖笑,沒聽懂話裡的深意。
8
沈教授不樂意離婚,唐小姐提起了訴訟。
也不知道在哪裡找到的律師,也不知道究竟哪來的錢。
訴訟登了報,事徹底鬧大了,沈教授的臉一天比一天差。
唐小姐決議搬出去。
「你非要鬧得眾人皆知,讓大家指著我鼻子笑話。」
沈教授氣急敗壞,大概是氣昏了頭,一腳踹翻了唐小姐的箱子。
箱子裡面只有一些手帕,和一件破了的旗袍。
「是你不願意同我離婚才鬧這樣。」
「難道你不怕被人笑?你臉皮就這麼厚。」
沈教授冷聲呵斥。
唐小姐溫,低眸收拾地上的東西。
「不是不怕,而是習慣了。從你留洋開始,我就被人笑了。」
將這些年的委屈平靜地說出來。
知道我們都聽得見。
「我們是娃娃親,但我從來沒有拿這件事脅迫你。」
「沈津則,你我好歹一起長大。你留洋了比我見識廣,比我高貴,也不應當這樣不把我當人。我不知道你為何突然轉過頭回家娶我,卻知道你不是心甘願的。」
「但既然你我都過不下去,自然應該分開。」
「是,我裹了小腳,我是小地方的人。我沒讀過書,沒什麼見識。」
唐小姐這些話何嘗不是說過我們聽的呢。
「但我也是個活著的人,我的腳不是自願裹的。」
「憑什麼要我委曲求全,要我盡白眼,要我在你的嫌棄下過一輩子?」
「請放過我吧。」
這些話幾乎要把我的眼淚說出來。
但媽卻只是在邊上冷笑了一聲。
「不過是個小腳人,鬧什麼革命,又不是學生。」
似乎覺得這場熱鬧沒什麼好看,轉走了。
我抿,著唐小姐收拾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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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走了。
來的時候坐著沈教授的腳踏車,走的時候卻是一個人。
我不知道去了哪裡,沒和我們任何一個人留下地址。
只知道沈教授還是離了婚。
也為了新政府第一個被人離婚的男人。
再之後沈教授大概也覺得沒臉面,退租了房子。
後來我家的小洋樓租給了一對留洋回來的夫妻。
兩個人很好。
媽卻沒了之前的興勁,總是抱怨新租客太吵。
「早上就笑,晚上還跳舞,震得房子咚咚響,還不如那個唐小姐呢。」
媽開始唐小姐了。
9
歲月如梭,我上了高。
仍舊還是不讀書。
距離唐小姐離婚已經過去十年。
這十年間,我們沒聯係過。
只是我時常會想到的影子浮在我腳面時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