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裡,林明遠沒怎麼吃菜,一個勁兒勸我喝酒,自己也喝得舌頭髮直。
他說:「東子啊,你說那時我們在那鳥不拉屎的村子裡讀初中,誰能想到還會考上大學?
老劉當初不打我們,咱班也考不出來那麼多人,你說這話我說錯沒?」
我點了點頭。
那時候,村裡的男人管孩子大都和老劉一個脾氣。
不怎麼說教,孩子哪裡做得不對了,上手就打、上腳就踹。
我和他了杯酒,說:「這話沒錯。
他脾氣暴躁,大家都怕他,咱們班紀律是最好的。
不過,就算是這樣,他把你打斷了。
你即使不報仇,也犯不上這麼急著報恩似的幫他吧?
你就一點都不恨他?」
他的,到現在仔細看還有點瘸。
「不恨!」他答得很乾脆。
乾脆到讓我生疑。
我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做刑辯的,容易被人下套當槍手,而死刑辯護更是如此。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不是真正無辜的人。
下半場他再提老劉的話題,我都沒太接話。
他自己不停地敬我酒,喝了十幾杯,看我沒鬆口,終于給了自己一個耳。
「東子,我不是人!」
他打完自己,又猛灌了兩口酒才說:
「你問我為什麼覺得他是冤枉的,因為他這種人就不會殺。
你不信他,還不信我嗎?
咱們打小一起長大,我還不算是實在人嗎?」
他說的這些話,每一句看起來都很實在,但沒有一句是有用的,明顯不能形他來找我替老劉翻案的驅。
不想接的活,不能多說一句話,這是我多年的經驗總結。
所以我還是沒接話,只舉著酒杯道:「喝酒!」
這時,侍應生過來問:「兩位老闆,方便先結個賬嗎?馬上打烊了。」
我掏出手機一邊買單一邊說:「明遠,喝大了。咱們改天再喝。」
林明遠猛地站起來,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像是下定了什麼不得了的決心似的。
他說:「算了,東子,我豁出去了。
我什麼都跟你說了吧。
你聽完再說要不要幫老劉吧。」
4
林明遠的聲音很沉很艱:
初三那年,我家的飛進了王寡婦家。
家院門關著。
我便翻墻進去想抓。
沒想到王寡婦抓住我,說我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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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吵著要找我父母,要找村領導,要把我送到所裡。
當時的形是:院門是關著的,我是跳墻進來的。
老公剛死不久。
是遠近聞名的潑辣。
我百口莫辯。
眼看著我就要被扯走了,老劉來了。
他問王寡婦要怎麼才能放過我。
老劉說:「我和你老公,也算是兄弟。
這孩子能考上學,你能不能放過他?」
王寡婦說怎麼都不能放過。
還想再訛我家。
老劉提起木就打斷了我的,問這樣行不行?
王寡婦當時都傻了。
村子裡一般像這種涉及作風的糾紛,理虧那方自斷斷胳膊的,一般這事兒就過去了。
把別人家孩子打斷的,還是第一次見。
王寡婦說:「老劉,你不是因為你們兩家有仇,拿孩子洩憤吧?」
那時全村都知道我們家正跟老劉家鬧宅基地糾紛。
我也覺得他是那樣的。
沒想到老劉說:「你就當是吧,你能不能讓孩子先走?要什麼你跟我說。」
就這樣,我回去了。
馬上就中考了。
這事兒,老劉跟誰都沒說。
後來我順利考上了縣高中,這才讀了大學。
你說,老劉這樣的人,脾氣是暴躁的。
當初他是一子就打斷了我,下手也夠狠。
可那時他不狠,王寡婦立即就會喊起來。
我不就是黃泥掉,不是屎也是屎了嗎?
再說了,他明明和我們家鬧矛盾。
他都不怕別人誤解報私仇,還是對我下手幫我。
這樣的人,還不算是好人嗎?
就算是還他當初幫我這一次,我也想你去看看他。
5
林明遠說完,還低頭抹了把眼淚。
「媽的,老子這麼多年,就是想起老劉堵得慌。
你就說幫不幫吧。」
我聽了有點吃驚。
沒想到他被打斷的原因是這個。
老劉口風,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被誤解得那麼厲害,愣是一次沒提這事兒。
從這個角度說,他確實算不錯的人。
林明遠看我表有點鬆,又把案件資料遞給我:「東子,你就看一眼,看一眼。
說不定你就能看出什麼呢?」
「這些資料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他現在是醫生,又沒在公檢法機關,按說是拿不到的。
無論接不接案,合法是底線。
他說:「別擔心,這是合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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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了律師給老劉當辯護人。
老劉拒絕了,他說他認罪。
這是我讓律師復印出來的一些資料。」
「明遠,你這也夠下本的啊。死刑辯護律師費,起步也得五位數吧。」
「次奧,是不。可是東子,老劉當初救了我,我不能眼見他被冤枉送命啊。」
我低下頭看資料,掩藏住心裡生出的一警惕。
雖說于林明遠的滿腔熱忱,但他順口篤定地說出老劉是冤枉的,這不是出于對老劉人品的信任。
更像……他知道兇手是誰。
6
我慢慢地問:「老劉這案子,翻案可能幾乎為零。你這樣也要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