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說我:
「都七十二歲了還穿得花枝招展,是作妖,是給他丟人。」
他求我安分點,放過我們家。
可我只想問一句:
「我當了一輩子好兒、好妻子、好母親,如今,我就不能做一回自己嗎?」
1
我七十二歲的人生,被一個樟木箱子分了兩段。
一段是退休教師林慕華,買菜、養花、等孫回家。
另一段,藏在床底下,鎖著我整個青春的野心。
「!快給我口水喝,你孫要被資料淹沒了……」
蘇茜像陣風似的沖進來,把自己摔進沙發。
破牛仔,印著英文口號的衛,栗棕頭髮——時髦得讓我這老眼有點跟不上。
咕咚咕咚喝完水,突然舉起相機對準我:「別!」
咔嚓幾聲後,盯著螢幕嘖嘖稱奇:
「絕了!你這氣質,比我們棚裡模特強多了。這服哪兒買的?有種……安靜的時髦。」
我心裡微微一。
這丫頭,倒是會形容。
「自己改的舊服,不值錢。」
卻來了興致,纏著問還有沒有別的作品。
我被磨得沒辦法,眼神不由自主飄向臥室床底。
「有哦!」像只靈敏的貓,一下子竄進臥室。
我想阻止已經晚了。
幾下把那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拖了出來。
箱子掛著銹蝕的黃銅鎖,鎖著我五十年的夢。
「鑰匙呢?好讓我看看嘛……」
我嘆了口氣,出那把用紅繩係著的鑰匙。
鎖「咔噠」彈開的瞬間,時彷彿倒流了半個世紀。
箱子裡整齊疊放著幾件。
最上面是那本用畫報紙包封面的「靈簿」。
蘇茜先拿起那件珍珠灰改良旗袍。
料子普通,但版型極好,領口斜襟我用同線繡了雲紋,針腳細均勻。
「我的天……」聲音都變了,「,這……是你做的?」
翻開靈簿,裡面滿從舊畫報剪下的時裝畫、明星劇照,還有我手繪的設計草圖。
每一頁都藏著那個林慕華的姑娘,對另一種人生的全部嚮往。
Advertisement
當翻到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時,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照片上的我十八九歲,穿自己做的及膝連,站在學校老槐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看看照片,又看看如今滿頭銀髮的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抱住我,「你原來這麼酷!」
那一刻,我堅固數十年的外殼,被這句帶哭腔的「酷」敲開了一道裂。
2
週末社群辦文藝匯演,主任囑咐大家「穿喜慶點」。
兒子建國特意買了件棗紅羊開衫,標準的「老人衫」。
我看著那件開衫,心裡莫名抵。
第二天早上,我鬼使神差地找出那塊舊窗簾布——米白底,印著淡淡的竹葉暗紋。
量、裁剪、合……作生疏但還記得。
我做了件寬鬆罩衫,在領口做了不對稱設計,用本布盤扣,配一顆溫潤的木扣。
蘇茜推門進來時,愣住了。
「……這是那舊窗簾變的?這設計!比雜志還好!」
鏡子裡,我穿著米白罩衫,清爽神。
這比那件棗紅開衫,更像我自己。
社群活中心裡熱鬧非凡。
我和蘇茜一走進去,嘈雜聲突然低了下去。
無數道目落在我上,帶著審視和不解。
老趙穿著嶄新中山裝,目在我服上停留兩秒,眉頭微蹙。
整場演出我都心不在焉。
上的罩衫明明舒適,此刻卻帶著微小的刺。
我知道,我打破了某種「規矩」。
匯演結束,老趙踱到我邊:「慕華同志,今天這服新穎。咱們這年紀還是穩重點好。」
我深吸一口氣:「老趙主任,服穿著自己舒服最重要。年紀大了,難道連穿喜歡服的權利都沒有?」
他愣了一下,哼了一聲轉走了。
晚上,蘇茜抱著筆記本沖進來:「你看!」
螢幕上是我穿罩衫的照片,配文:
「72 歲的『高定』人生:被窗簾和舊夢點亮的優雅。」
「幾小時就好多人點贊!說你帥呆了!說你是他們偶像!」
我看著螢幕上滾的贊,心裡五味雜陳。
家門的閒言剛起,網路的風暴已在醞釀。
Advertisement
3
接下來的日子,我的生活徹底變了樣。
蘇茜幾乎長在沙發上,抱著手機電腦不停重新整理:
「我們又上熱門了!有時尚博主轉發了!有品牌方來問詢了!」
我的老諾基亞因為接到採訪請求,被蘇茜強行退休,換上了智慧手機。
評論滾雪球般增長。
有熾熱的贊,也有尖銳的批評:
「一把年紀博眼球」
「肯定是團隊炒作」
「兒子兒不管嗎」
看到關于兒子的評論,我的手微微發抖。
「別理那些槓!」蘇茜搶過手機,「看,這家品牌想邀請你參加活,這雜志想做專訪......你要火了!」
火?我只覺得燙手。
這一切太快太不真實。
新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著「建國」的名字。
「媽。」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平靜,「我聽說……你最近在網上活躍?」
「是茜茜搞出來的吧?胡鬧,你怎麼跟著一起?你知道外面都怎麼說?我單位同事都跑來問我!說你這像什麼樣子!」
「建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他打斷我,「媽你年紀大了,安安穩穩在家不好嗎?網路上是非多,聽我的,趕讓茜茜把賬號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