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罵累了,直到我被盯得心裡發了。
「說夠了?」
笑著說。
「說得爽的吧?」
又說,臉上的冷笑越發銳利了,像是一把發亮的刀。
我一愣。
「你在我這兒,不就是想得到這個嗎?」
「一個高高在上的拯救者,一個救人一命的大英雄,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嗎?」
「你的早死了,你的事業是別人的賞賜,你在家裡活得像一條狗一樣,然後你終于遇到了一個我,一個能被你拯救的可憐人。」
「終于能當一回英雄了,你很爽吧。」
「其實你是個屁啊,你自己算算你給我花過幾個錢。不不不,你算算你手裡能歸你使用的有幾個錢啊,就跑到我這兒來逞英雄、充大爺,你配嗎?」
「別的男人只是想買我的,而你是想買我的靈魂、買我的人生、買我對你的恩戴德。」
「你比他們貪心多了,你比他們更讓我噁心。」
的一張一合,但我已經聽不見在說什麼了。
變得好惡毒,惡毒得讓我害怕。
可我在怕什麼?我怕說的是真的,我怕口中那個偽善的我才是我的真面目。
我怕極了。
我怕得雙眼通紅,我怕得頭暈腦脹,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倒在地上一不了。
我看看自己手裡那個沾滿了的煙灰缸,看看已經被我砸爛了的額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下的手,又是怎麼下的手。
我開上自己的車,在縣裡東遊西了半天,然後就開車上了高速,來到了你這裡。
上回同學聚會時,我打聽到了你的地址,原本是想給你寄家鄉特產,沒想到這會兒倒用上了。
我就是想把這事兒找個人說一說,我能想到的人選只有你。
在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你學歷最高,現在又當了作家,還一直都生活在大城市,我覺得你聰明又見多識廣,所以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審判我、嘲諷我。
是,我殺了一個。
這是唯一的、不爭的事實。但是,真相遠比事實復雜得多,不是嗎?
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用你跟你說話的口吻去跟警察說「我只是想幫一把」「別的男人只是想買我的,而你是想買我的靈魂」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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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丟不起那個臉。
待會兒我就要去自首了,這會兒還躺在地上,我不能讓在地上過夜。
3
姜奇林說完後,便起走了。
我因太過震驚,而沒能及時攔住他。不過,就算我真的攔住了他,我又能如何?
他若是開玩笑,也就罷了。
他若是所說一切都屬實,那除了自首,確實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無論如何,我攔住他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那晚,我徹夜未眠,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我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對勁。
天一亮,我就打電話向在老家生活的朋友打聽這件事。姜奇林果然被捕了,因為殺了一個。
他們說,沒人看得出來,他這樣一個好好先生,還有這麼幸福滿的家庭,卻跟一個攪和到了一起,還鬧出了人命。
我這才終于確定他所說的確實都是真的。
我總覺得這個故事哪裡不太對勁,但到底哪裡不對勁,我又說不清楚。
這個故事太順了。
一個被岳丈、被妻子看輕的憋屈男人,一個不知恩的墮落,一段純潔的青春和一個破碎的結局。
一個英雄故事所需要的要素全齊了,齊得那麼標準、那麼整潔。
可是,江春水呢?
簡直就是一個被心設計出來、用來襯託姜奇林的偉大、痛苦和虛偽的工人。
到底是怎麼想的?在這個故事裡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
我全都無從得知。
但只是如此,也還不足以讓我好奇心大起,直到我聽說江春水還有個妹妹,這個妹妹在國外留學。
這一次,的妹妹不遠萬里回到國,誓要把姜奇林送進地獄。
妹妹?國外留學?
這跟姜奇林口中那個被從偏遠山區拐賣出來的墮落完全是矛盾的。
于是,我把手頭工作理完之後,就回了一趟老家。
我聯係到了江春水的妹妹江春棠,一聽我的來意,得知我是姜奇林的同學後,就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並拉黑了我。
不過,我打聽到了老家的紅燈區,找到了江春水的鄰居,也是的好姐妹阿綠。
阿綠告訴了我這故事的另一個版本,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4
阿綠的講述mdash;md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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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姓姜的,就是個瘋子。
這些年,我也算見過不男人了。實話實說,在男人這個群裡,瘋子佔了多數。
有剛跟你搞完就勸你從良的,有花錢讓我把他祖宗十八代罵個遍的,還有跪在我面前讓我扇他耳、踹他肚子的。
但就算在所有這些瘋子裡,姓姜的也是瘋得格外突出的。
阿春,哦,對,阿春就是江春水,我不習慣大名,幹我們這行的,哪有頂著真名幹活兒的。
阿春第一次做了他的生意後,就跟我說有點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