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放學,林奕來我教室門口,我一起回家。
為了省兩塊錢的公車費,我們要在暮裡走半個多小時。
我說我腳疼。
他就蹲到我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後背,故作輕鬆地說:
「小屁孩,哥哥背你。」
結果背我回家的當晚,他心臟病就又發作,疼得躺在沙發上打擺子。
我著急給他倒水,又給他拿藥。
拉開茶几下的屜,才發現他之前一直吃的那種心臟藥,藥瓶早就空了。
裡面只剩下一盒止痛藥,換了最便宜的那種,一顆不到一塊錢。
那天晚上,媽媽去找爸爸要養費,深夜也沒回家。
我用座機打了120,跟著救護車,送林奕去了醫院。
再是第二天,林奕躺在病床上,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來一條手鍊遞給我。
他被病痛折磨了一宿,面蒼白,眸底烏青。
卻還對我出笑說:「梔梔,生日快樂。」
9
那條手鍊要兩千多。
林奕一個未年,不能打工賺錢。
他省下了自己的藥錢,買下的我想要的手鍊。
那條手鍊被他小心塞到我手裡。
回應他的,是我蹙眉質問他:
「為什麼不是限量款的那條?我說過我想要的是那個。」
林奕沉默了許久,才再開口:
「等以後,等以後哥哥能賺錢……」
我不耐煩打斷了他的話:「我想回家,回爸爸那裡去。」
林奕角了一下,有些吃力地抬手,了下我的額頭。
「梔梔發燒了?在說什麼胡話?」
我猛地推開了他的手,站起滿臉厭惡。
我們良久的對視,沉默的,死寂的。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林奕失而挫敗的聲音:
「你……說真的嗎?」
我回了爸爸那裡,過回了我金尊玉貴的日子。
而林奕和媽媽照樣艱難。
林奕不願再來看我。
媽媽心勸他說:「梔梔打小沒吃過苦,年紀小不懂事,別怪。」
他這才偶爾來見我一面,我們之間變得生疏至極。
我換回了以前的學校,邊再也沒了哥哥。
林奕績很好,因為條件困難,得到了他學校校長的資助。
每個月都能得到一筆資助款,他跟媽媽的日子,終于漸漸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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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各自過著。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一直不好的媽媽,進了搶救室,被下了病危通知書。
那晚我待在豪華遊上,陪爸爸過生日。
煙花綻放的熱鬧歡騰裡,我接到了林奕的電話。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哭。
無助的,悲慟的,不知所措的。
他的聲音得太厲害,我快要聽不清他的話了。
他說:「梔梔啊,你快回來。
「媽媽,媽媽……想再見見你。」
可我回答他:「爸爸的生日宴還沒結束。
「可能,得要明天了。」
第二天,我回去時。
沒有見到媽媽,只見到了醫院開的死亡證明。
林奕看著我,只說了一句話:「林梔,再也不要讓我見到你。」
那似乎是我記憶裡,他第一次連名帶姓我。
我沒有見到媽媽的,也不知道媽媽被葬在了哪裡。
那之後七年,林奕與我再無聯絡。
10
我從渾渾噩噩裡驚醒,眼底一片濡溼。
車窗外已是傍晚,耳邊是宋淮的聲音:「到你家了。」
許是見我沒,他傾過來,替我解開了安全帶。
隨即他神愣住:「怎麼哭了?」
我一時慌,著急要抬手眼睛。
也不知道是睡糊塗了,還是病又惡化。
試了好幾次,才勉強將手抬起來。
我避著他的目,一邊胡解釋:「可能是窗外風大,吹著了眼睛。」
宋淮毫不留拆穿我:「沒開車窗。」
我一時啞然。
他看著我。
大概覺得我可憐,神有些不悅:「你爸都坐牢了。
「你為什麼還是不願意,告訴林奕真相?」
我良久沉默,輕聲:「算了吧。」
宋淮含著探究的目,直直落在我臉上:
「當初是誰那麼著急。
「說等林昌明坐牢了,就要立馬去找林奕,去看看自己媽媽的墓地?」
我說不出話來。
宋淮似乎要在我臉上盯出一個窟窿:
「林梔,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倉皇推開車門,幾乎是落荒而逃,急步回了家。
宋淮的聲音,在我後漸漸遠了:
「林奕中學時的校長,昨天聯絡了我。
「說打不通你電話,想約你談談……」
11
我當做沒聽見。
回了家,反手鎖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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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爬了幾層樓梯而已,就彷彿空了全的力氣。
我躺倒到沙發上,又昏天暗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四周死寂,窗外全黑。
有種不知道今夕何夕的覺。
我吃力爬起來,翻箱倒櫃也只找出一包泡麵。
拿碗泡好了,我抓著筷子,卻發現自己無法將面夾起來。
我已經練使用了近二十年的筷子,突然似乎變了極其陌生的東西。
我用著悉的作,卻一次次看著麵條,從筷子上下去。
一種不安的、恐懼的預,慢慢如同一條從後背爬上來的毒蛇。
我嘗試換了叉子和勺子,卻看著麵條掉到了地上,勺子裡的麵湯,灑到了桌面。
像是在我眼前突然展開的,一個恐怖故事。
我呆呆看著自己的手心,開始遲鈍僵的指關節,像是逐漸結上了一層冰。
飢甚至讓我開始頭暈目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