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對我表現出敵意。
他們每人都會一些會費，我從小學的管賬經驗在這時派上了用場。我將賬目管理得井井有條，甚至提出了幾條開源節流的方法，獲得一眾贊嘆。
在這一天，他們繼續策劃一場以「解放」為主題的講演。
社長說，之前的講演雖然功，但影響也只侷限于學生，現在要想再增加聽眾，就不能忽視那些不識字的工人、農民，要讓他們也認同先進的思想。
討論了很久，還沒定下講演者。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低聲問：「那我，我可以去講嗎？」
「我可以講我纏足的經歷。」
09.
直到講演開始前，林霜寒還在問我：「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嗎？」
說：「把自己的傷口掀開在別人面前，拋下自己的尊嚴，是非常非常痛苦的事。」
「你完全可以不這麼迫自己。」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走上臺。
無數雙目聚在我上，我第一次站在臺上，張得雙手都在發抖。
我的第一句話也帶著抖：「我，我從五歲起，就被裹腳。」
我知道，把結的疤再次撕開，會帶來更大的痛苦。
更何況我要說的不僅是纏足，我還要說我對林霜寒曾經滿心的敵意，說自己每日都想抓住的，在自己心中比天大的管家權。說自己在痛苦之下孕育的暗的不安。
說，我有尊嚴。
我有什麼尊嚴？如果我有尊嚴，在所有人期盼著我被纏足時，我的尊嚴就已經被碾碎了。傷害尊嚴的不是林霜寒，也不是我。
我在被奴役的狀態下，談論我作為奴隸僅存的一點甜頭或尊嚴，是十幾年來我對自己的麻痺。
麻木不覺的力比認識痛苦要大一萬萬倍，但唯有先認識痛苦，才有掙的可能。
痛苦與痛苦截然不同。
臺下的聽眾不乏拎著菜籃的婦人，有些裹著小腳，有些沒有。
我漸漸不再發抖，聲音越來越響亮，我平靜地說著自己的所見所想，有些人開始抹起了眼淚。
我說：「十五歲的我，把看作敵人，因為會搶走我擁有的一切。而當我以為自己擁有一切後，僅憑父兄一句話，我的一切就如此輕易地被重新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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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盤算的一切，說到底，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人，與坐穩了奴隸的人在爭鬥。」
「但是對父兄而言，我們不過是隨時可以拋下的累贅。我們在他們眼裡沒有任何區別，風時，我們裝點門面，危急時，我們被視如敝履。」
「從一開始，他們見到的，得到的，與我們就不同，而我們所爭鬥的，自以為能為之拼上一切的，在他們心中微不足道。」
「誰讓我們爭鬥？誰讓我們為奴隸？」
沉寂兩秒後，掌聲響起。
學生們站起為我歡呼。
林霜寒坐在臺下，淚流滿面，神中是難掩的驕傲。
我沖臺下深深鞠了一躬，為自己，也為林霜寒。
沖上臺抱住我，我抬手擁住。
我的恩師，我的姐妹，我的同袍。
社團員們直到深夜，都在我們家興地討論這次講演。
社長敬佩地看著我，誇贊道：「林霜寒果然沒說錯，林知春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有些同學早早去買了些菜餚，更有膽大者掏出了私藏的酒。
林霜寒大笑：「要是在學堂裡，讓老師們發現了，可就完了！」
我們聚在一起，毫無顧忌地歡笑、暢，談天說地。在安靜的一瞬間，社長低聲對林霜寒說：「我要去京大繼續讀書了。」
他已經確定去大學讀書，待學後在高校擔任教授，繼續鼓勵學生學習新思想。
過了今夜，聚在這裡的同窗們，有些要去新式小學當教師，有些已經聯係好了雜志社的工作，還有些順應家裡的要求，管理產業。
春寒早已過去，夏天悄然到來。
在分離時，我們約定多通書信，祝對方前程似錦。
屋又一次只剩我們二人。
林霜寒的眼睛亮極了，抱住我，說：「我沒有看錯你，知春，你比我強多了。」
的聲音早已哽咽：
「我能在很久之後的時代回今日，所以才比你們多知道一些事，比如什麼是順應時代的，什麼是已經淘汰的。可你們不知道。
「知春，給你帶來痛苦、怯懦、迷茫的，如今被你打敗的每一件事，我在看到時都會問自己，換做是我，能做得更好嗎？
我做不到，如果我在你的境地，我給不了自己希，我沒法做得比你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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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自己想象的棒多了。」
10.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林霜寒的生活也回歸了正軌。
雖然沒能再上學，但也找到了一份雜志社撰稿的工作。
而我與一道，我為了記者。
我的工作並不是一帆風順。經常有採訪對象拒絕接我的採訪，有些認為我是，所以不可能懂深奧的道理；有些認為我是還拋頭面，傷風敗俗。
我用加倍的努力來減小這些坎坷帶來的損失。
我去過學府，見過文人雅士，也去過農村、工廠，見過形形的底層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