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的聲音從揚聲裡傳出來。
一字一句剖開我曾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不是懷念,是炫耀。
炫耀他如何被過,如何被妥帖安放,如何被當全世界。
頭湧起一反胃的酸氣。
我咽下去,舌尖抵著上顎,住那陣生理的噁心。
調解室裡安靜得只剩下電流聲。
警察看向陳序:「這就是你說的『無故手』?」
陳序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目卻下意識轉向我。
我別開臉,不再看他。
16
最後還是在調解書上籤了字。
警察合上筆錄,語氣平淡:「行了,都回去吧。」
許明橋站起,拉住我的手。
掌心溫熱,力道很穩。
我們轉往外走。
「鬱喬。」
陳序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有些啞。
我腳步沒停。
「鬱喬,」他又了一聲,這次帶了點急促,「……就一分鐘。」
許明橋的手微微收。
我側頭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等我一下。」我說。
他看著我,沉默兩秒,鬆開手。
「好。」
我轉走回去。
陳序站在昏暗的線下,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剛,
我沒聽。
右手已經揚起來,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臉偏過去,半晌沒。
然後慢慢轉回來,臉頰迅速浮起紅痕。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
「這一掌,」我打斷他,聲音很平,「是替許明橋打的。」
我看著他眼底那點愕然慢慢裂開。
「那五年,」我繼續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是我眼瞎了犯賤,我認。」
「但你不該欺負許明橋。」
陳序結劇烈地滾。
他想說什麼,了,卻沒發出聲音。
我收回手,掌心發麻。
轉。
許明橋就站在幾步外,安靜地等著。
路燈的落在他肩上,暈開一小圈暖黃。
我走向他。
背後沒有聲音。
只有夜裡細微的風,穿過空曠的街道。
許明橋手,握住我發麻的那隻手。
「手疼不疼?」他低聲問。
我搖頭。
他也沒再多說。
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Advertisement
誰都沒提剛才的事。
走出一段,我忽然開口:
「許明橋。」
「嗯?」
「你疼不疼?」
17
「……」
「……疼。」
來的路上我檢查了,他臉上雖然一點傷都沒有。
但萬一上有呢。
「哪兒疼?」我問。
許明橋沒立刻答。
他垂下眼,目落在我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很慢地,很慢地,牽起我的手,在他左口。
隔著布料,掌心下傳來沉穩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這兒。」他說。
聲音低低的,混著夜風。
「聽見他那樣說你,這兒疼。」
我嚨一。
指尖無意識地收攏,攥住了他一點料。
「還有,」他頓了頓,視線飄向別,耳又泛出那種很淡的紅,「……手上也疼。」
「使太大力了,關節可能有點挫傷。」
說著,他把那隻手舉到我面前。
指節確實有點紅。
我低頭,托住他的手,輕輕吹了口氣:
「回去上點藥。」
他「嗯」了一聲。
然後就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我。
眼神溫溫的,靜靜的,又好像藏著點別的什麼。
等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阿喬。」
「嗯?」
「我疼,」他說,聲音得更低了些,幾乎像氣音,「……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
夜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帶起他額前一縷碎髮。
我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看著他故作鎮定卻輕輕了一下的睫。
……這不是撒是什麼?
我鬆開他的手。
往前挪了半步。
腳尖幾乎抵著他的鞋尖。
然後踮起腳,很輕、很快地,在他角了一下。
一即離。
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夜風的涼。
我落回原地,別開臉。
他沒說話。
幾秒後,我聽見很低的一聲笑。
接著,手被他重新握。
力道比剛才更大,指尖牢牢扣進我的指。
「好了,不疼了。」他說。
然後牽著我,繼續往前走。
步子邁得穩,背影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
18
買房是許明橋先提的。
跑了七八個新盤。
許明橋做事仔細,提前列好表格。
Advertisement
採、學區、通、業費,一項項對比。
最後定下城西一套二手小高層。
戶型方正,客廳帶個大臺。
房子定下後,許明橋問我:「要不要跟家裡說一聲?」
這件事拖了很久。
他父母走得早,是被長輩帶大的,前幾年長輩也走了。
能稱得上「家長」的,只剩我爸媽。
我想了想,給那邊發了條訊息。
兩筆轉賬先後進來,數字不大,附言都是「恭喜」。
電話隨後響起,兩邊語氣類似:工作忙,走不開,人來不了。
我說「好」,掛了。
許明橋從背後抱住我,下擱在我肩上,沒說話。
裝修忙起來,時間過得很快。
灰牆落塵,板材氣味,我和許明橋每天下班就往新房跑。
新房裝修完,正好趕在年前收尾。
散味兒散了一個月,我倆正式搬了進去。
結婚也提上日程。
沒大辦,簡單擺了幾桌,請了些好友。
大學室友也來了,散場時,拉住我。
「抱歉,從前我不知道你跟陳序……」頓了頓,「他前陣子找我打聽你。」
我沒說話。
「我說你要結婚了,他那邊半天沒靜。」嘆口氣,「後來聽人說,他工作出了岔子,丟了個大單,被降職了。狀態差的。」
我點點頭:「知道了。」
看看我,沒再多說。
「對了,」笑起來,「新婚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