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許明橋沒走。
也沒再問。
只是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拆開,出一張,遞到手邊。
沒接。
他就拿著,等著。
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許明橋。」
「嗯。」
「你……和朋友吵過架嗎?」
許明橋沉默片刻。
「我沒有朋友。」
鬱喬好像沒聽見,自顧自說下去: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對?」
語無倫次,顛來倒去。
許明橋聽了一會兒,大致拼湊出一個廓。
一個模糊的,從未被承認的「男朋友」。
一段長達五年,不斷付出又不斷被擱置的關係。
一種深重的疲憊,和掙與否的猶疑。
「你想分開?」他問。
鬱喬猛地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
「我想……可那是五年啊……」
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
那些憋悶了太久的話,混著酒氣和哽咽,斷斷續續地往外淌。
說起那些沒有回應的等待,那些理所當然的索取,那句輕飄飄的「再等等」。
說好像被卡住了。
往前走,捨不得沉沒的五年。
往後退,又厭極了那個卑微討好的自己。
「我不是想他結婚……」哭得打嗝,「我是想……給我自己一個結局。好,或者壞,都行。」
許明橋一直安靜地聽著。
直到哭得只剩噎,才把手裡那張一直著的紙巾遞過去。
「。」他說,「妝花了。」
鬱喬愣愣地接過,按在眼睛上。
紙巾迅速溼。
晚風把上淡淡的酒氣和眼淚的鹹味吹過來。
許明橋看著遠明明滅滅的車燈,說:
「五年是很長。」
鬱喬作停住。
「但如果捨不得這五年,往後幾十年會更難。」
鬱喬著溼的紙巾,一不。
過了很久,放下手,出一雙腫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向他。
眼神裡那些混的、痛苦的漩渦,慢慢沉澱下去,出一種近乎荒涼的清明。
「你說得對。」聲音很輕,卻像終于落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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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晃了一下。
許明橋沒扶,只是在站穩後,才問:
「能自己回去嗎?」
鬱喬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打車。」說,拿出手機。
許明橋看著低頭作,手指還有點抖。
車來了。
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許明橋。」
「嗯。」
「謝謝。」
「嗯。」
許明橋舉著手機,按下拍照。
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點紅徹底看不見。
5
鬱喬請了三天假。
第四天下午,許明橋收到的訊息。
很簡短,說要請他吃飯,謝謝他那晚聽說那些話。
許明橋回了個「好」。
餐廳是鬱喬選的,一家安靜的粵菜館。
許明橋進門時,看見正著窗外發呆。
三天沒見,瘦了一點。
下尖了些,但眼睛亮了些。
那種蒙在瞳孔上的灰霧,好像散開了。
看見他,笑了笑,招手。
許明橋坐下。
服務員端來茶,他接過壺,先給倒。
「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他問。
「還好。」鬱喬說,「把家裡收拾了一遍。扔了不東西。」
菜陸續上來。
鬱喬話比平時多。
瑣碎的,平常的,在努力把日子重新填滿。
許明橋安靜聽著,偶爾應一聲。
說著說著,忽然停住。
筷子在米飯裡輕輕了。
「我跟他徹底斷了。」說。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其實早該這樣。」鬱喬扯了扯角,那笑有點自嘲,「五年……我像個傻子。」
沒再說下去,低頭夾菜。
許明橋也沒追問。
飯吃到後半程,話題不知怎麼繞到了結婚上。
可能是隔壁桌坐了對年輕,孩手上戴著戒指,閃閃發亮。
鬱喬看了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忽然輕聲說:「我以前最有個家。」
說完頓了頓,搖搖頭。
「現在想想,還是算了。」
說完,低頭喝湯,睫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許明橋看了幾秒。
然後開口:「我怎麼樣?」
鬱喬作停住了。
湯勺懸在半空,湯麵盪開細微的漣漪。
抬起頭,看向他,眼睛微微睜大,像沒聽清。
許明橋重復了一遍。
語氣很穩,眼神很靜。
「如果要結婚的話,可以考慮一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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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後來許明橋開始正式追鬱喬。
過程很平緩。
接送下班,帶早餐,週末約著看電影或逛展。
都是尋常套路。
鬱喬沒拒絕,但也沒表現得多熱切。
總是很安靜地接,然後禮貌地說謝謝。
偶爾許明橋能在眼裡看到一閃而過的恍惚。
一個月後的一個晚上,他們看完電影散步回去。
夜風有點涼,鬱喬把手排外套口袋。
許明橋遞過去一杯熱茶。
接過,捧在手裡,沒喝。
走到家樓下時,忽然停下腳步。
「許明橋。」他的名字。
他側頭看。
路燈的從側面打過來,照得半邊臉很清晰,另半邊陷在影裡。
鬱喬盯著手裡那杯茶,看了很久。
杯口氤氳的白氣一縷一縷,散進夜裡。
開口, 說了很多。
說, 許明橋,我可能很難再像樣地開啟一段了。
說那五年把對「喜歡」的知磨鈍了, 也掏空了。
熱、悸、不顧一切,這些詞在這裡已經失效。
像是被一場漫長的雨季泡朽了的木頭,一時半會兒曬不幹。
又說,也不太懂怎麼去一個人了。
過去那些年裡, 以為的是等待,是妥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