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走路。
「步幅不可過大,落地不可有聲。裾微即可,似水面漣漪。」
蘇嬤嬤親自示範,走得那一個穩當,擺下像裝了子,平無聲。
我吸了口氣,學著邁步。
第一步,沒事。
第二步,步子沒收住,大了。
第三步,我顧著看腳,忘了肩膀,子一晃。
「停!」
戒尺點在我膝彎。
「重來。心要靜,氣要勻,目視前方,餘留意擺。你是侯府小姐,不是山間攆鹿!」
攆鹿這詞兒準中了我。
我忽然就想起之前在林子裡追一隻狡猾的灰兔。
全神貫注,腳步輕快如風。
哪像現在,走得比挨了箭的狍子還僵。
一個上午,我就在這站、走、停、重來裡反復折騰。
隨著我的學習,蘇嬤嬤的餈粑臉繃得更了。
午膳時,我看著滿桌子細菜餚,手臂痠麻,肚子咕咕。
卻還得先聽蘇嬤嬤講「食不言,寢不語」,講箸如何舉,湯如何舀,飯粒不能粘,喝湯不能有聲。
一頓飯吃得我汗流浹背,比蹲守一頭野豬還累。
下午學奉茶。
那小小的茶杯,薄得像蟬翼,燙得很。
「手要穩,茶要平,舉案齊眉是恭敬,高了傲,低了卑。」
我著茶杯,覺比握我爹的獵弓還難。
心裡一張,手腕就有點抖。
蘇嬤嬤的眼立刻掃過來。
「腕力不足。明日開始,每日執箸夾豆,半個時辰。」
我眼前一黑。
等好容易把一杯茶平穩地舉到合適高度,蘇嬤嬤又開口了。
「行走間,茶水平面晃幅,不可超過一頭髮。」
不兒,嬤嬤,你的眼睛是尺碼?一頭髮的距離都能觀察到?
一天下來,我筋疲力盡,覺骨頭都被拆開重新裝了一遍,還沒裝對地方。
蘇嬤嬤臨走前對我說:
「明日學見禮。屈膝的弧度,俯的深度,視對方份而定。差一分,便是失禮。姑娘好生琢磨吧。」
我覺得,皇后娘娘派蘇嬤嬤來,可能不是想指點我。
可能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自己滾回山裡去。
我著痠痛的腰,看著正廳裡悠然自得的魚祖宗。
忽然覺得,當條魚也好。
至,沒人要求一條錦鯉走路不能出聲,喝茶不能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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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在蘇嬤嬤的戒尺和我倔強的筋骨間,一天天拉扯。
轉眼,兩個月的景溜走了。
效麼,不能說慘不忍睹,只能說不忍直視。
有一回練得投,我對著我爹一個標準萬福下去。
「兒給父親請安。」
我爹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肘子扔出去。
「閨!你怎麼了閨!你上不會有臟東西了吧!」
蘇嬤嬤的餈粑臉上,頭一回出現了裂痕。
我聽見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帶著深深的無力。
那天下學,蘇嬤嬤破天荒沒留作業。
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我爹新移栽的野棗樹,看了很久。
我娘覷著蘇嬤嬤的臉,小心端上熱茶,賠著笑。
「嬤嬤辛苦了,這孩子榆木疙瘩,您多費心。」
蘇嬤嬤接過茶,沒喝。
「令媛心純直,筋骨強健,是難得的…璞玉。」
轉向我,眼裡難得地褪去嚴苛,浮現出一溫和。
「姑娘,你可知,老教了二十餘年,頭一回遇到你這樣的學生。」
「姑娘的筋骨是山野風雨裡長的,心也未曾被深閨繁瑣磨過。老這套法子,或許只合宜宮廷宅。」
我愣愣地看著蘇嬤嬤。
頓了頓,又道。
「老會稟明皇后娘娘,姑娘是塊特別的料子,得用特別的法子雕。娘娘慧眼,定能明白。」
蘇嬤嬤沒再多說,直著永遠端莊的脊背走了。
我娘徹底迷糊了:「這、這到底是教好了還是沒教好啊?」
我爹樂呵呵地進來:「我看好!瞧咱這閨,這格,這牙口,這圓溜溜的大眼睛,多討喜啊!」
蘇嬤嬤走後第二天,皇后邊的周姑姑來了。
周姑姑眉眼溫和,說皇后請我去宮裡坐坐。
我娘張地把我拉到一邊。
「閨,去了皇宮別說話,多看,多聽。」
「要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你就沖娘娘笑!畢竟手不打笑臉人嘛。」
進宮的路上,我心裡卻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上躥下跳。
蘇嬤嬤到底跟皇后娘娘咋說的?
皇后娘娘看到我學得這麼差,還會不會讓我們全家滾回岐山啊?
我越想越覺得脖子發涼。
等進了儀宮,周姑姑領我上前。
我著頭皮下跪行禮,生怕一個做錯小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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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禮,起來吧。」
我這才敢抬眼。
皇后娘娘就坐在窗邊的榻上,渾沐浴著菩薩的輝,含笑看著我。
「走近些,讓本宮瞧瞧。」
我小心地往前挪了幾步。
皇后娘娘點點頭。
「嗯,是蘇嬤嬤說的模樣。站得直,眼神亮,是個好孩子。」
示意我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又讓人端來點心和水。
「別拘著,就當是來陪本宮聊聊天。蘇嬤嬤跟本宮說了你不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
「說你學規矩,像讓山鷹學黃鸝,費勁,但心誠。」
皇后娘娘說著,自己先笑起來。
「還說你對那尾錦鯉,比對規矩上心多了,喂蝦,換井水,倒是養得油水。」
「本宮聽了,倒覺得有趣。」
04
我臉騰地紅了,不知該認錯還是該辯解。

